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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f领取近身长篇创作马拉松:有哪些推理满分、出人意料的烧脑故事?

来源:CF一键领取|发布时间:2022-10-26 12:05:27|浏览次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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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插茱萸

伊枯笑著

1小Y染色体

人到中年不如狗,在青春期时烦恼过的很多事儿,想通的没有几个,只是经年累月涎皮涎脸,人们不再纠结于一个个终极的人生奥义,比如,对于一个直男来说,人生难以戒除的恶习是什么?初级别可能是喜欢某一类女人,女人身体的某一部分,由青春期至成年,不断强化到难以自持,但往往经过三两局的对抗纠缠,发现这世界自己能决定的部分也就一丢丢,要学会握手言和,方便左手跟右手,自给自足。

在女权主义,或者换个中性温和的词:独立女性那里使用自慰这个词,在一些影视作品、小说甚至回忆录中,独立女性躺在浴缸里自己摩挲,象征着自由不羁的灵魂,女人没有男人一样可以独立、性感又迷人,而男性的撸一发,则总是跟肮脏猥琐、孤独终老联系在一起,在影视作品中表现为在熟透的蜜桃、哈密瓜、缤纷绚丽披萨饼上被掏空的一个破洞,精液跟蜜汁、融化的芝士交融在一起——隐藏起来的射精,新鲜亮丽的破坏者,手淫是有性别指向性的侵略行为,而自慰则内敛归指于内心自我。

黄友行谈过七八个女朋友,最长的也是最接近婚姻殿堂的一段谈了一年半。作为从业十多年的记者、专栏作者,他很清楚街道里的每一滴脏水流向哪个臭水沟,此方面他是个中好手,知道人性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却还要在脆如薄片的人生际遇间插入两根手指,夹起来大快朵颐。这一切也许都得益于黄友行的好奇心旺盛,作为一个直男癌的好奇心,一开始是在谈恋爱的时候总是猴急想掀开女友们的裙子看看小裤裤长什么样。你永远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就像你永远猜不到新女友底裤的花纹图案。黄友行记得季思图曾这样说过。

面前的老季刚从伊斯坦布尔走穴回来,嘴里羊肉串中段的那块肥油正在嘴里爆浆,老季挺满意这一口,改变了原先抱怨这次去新开发的景点体验拍照没碰到一个美女的话题,人总是要对自然怀有敬畏之心的,因为很多事,科学解释不了,包括女人,所以要多试试才知道。

黄友行特反感跟老季聊天不在一个频道上,这孙子总是先表达一个观点,你刚觉得有点儿道理附和着挖两铲,他又秒变佛系中年大叔开始和稀泥。

黄友行依稀记得十多年前跟老季相识,是在北京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上,自己那时也是意气风发,带的两本小说还没开到贝加尔湖就都看完了,老季年轻时话比现在少多了,但旅程漫漫,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越聊越多,下车时彼此已经很熟络了。老季一开始从国内倒腾羽绒服、羊毛大衣过去,从毛子那边带巧克力、野狐狸皮回来,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在莫斯科有了办公室和长期合作伙伴,黄友行去了打声招呼,老季就带他一起玩。黄友行第一次在国外嫖,才发现金发碧眼的外国妞居然汗毛、阴毛也是金色的,可不是吗,难道体毛还能是不同颜色的?理论虽然清楚,但年轻的时候不受荷尔蒙的控制,尤其是孤单的夜里,声色犬马才能有助于安眠。俄罗斯的树多林子大,黄友行有时候穿上运动鞋出去跑一圈,真怕被掉下来的树枝绊一跤起不来,首先会被树叶掩埋,然后可能立马成了大乌鸦、昆虫们的美餐。

老季的生意做得不错,但有一年冬天在俄罗斯跟合作伙伴一起考察新项目的时候,被光头党劫持,俄方的伙伴被绑束扔在雪地里,老季的俄语马马虎虎,光头党却没杀他。据说老季走了十几公里才找到一个加油站,人没冻死简直是福大命大。老季先去医院呆了两天,警察后来带他指认案发现场,还好有烧焦的汽车,不然同伴已经被雪掩埋的尸体怕是要等到西伯利亚夏季的到来,某一家人来到森林度假烧烤、徒步野营时才会被发现吧。项目前期准备工作也投入了些钱,老季又自掏腰包给俄方的伙伴家属十几万卢布的抚恤金,回国后再没去过俄罗斯,也不愿意提这件事。黄友行觉得老季是个幸运的人,自己做记者也有小十年,稀奇古怪的案子见过不少,为什么老季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案子始终没破,俄罗斯的警察有没有怀疑过老季呢?黄友行不是当事人,老季不说也许永远都是个不得而知的秘密。

老季回国后在老家东北呆了几年,后来突然联系黄友行说打算来武清市发展。

那你打算干点什么呢?

我昨天刚拿到法律执业资格证,准备以后做律师。

黄友行在电话里惊得合不拢嘴,还好记者有处惊不乱的基本素质,厉害,厉害,你这几年都在学法律啊,看不出来啊,你可真能折腾。

没有,在老家这边挺堕落的,我姐夫跟人合伙开了个洗浴中心,我在那里帮忙来着,其实就是高端点的皮肉生意,唱点荤的二人转表演个软色情节目啥的,客人跟挂牌的小姐聊好了上楼开房,五五分成。干久了很没意思,想出来见见阳光。

老季半路出家,老大不小的跟法学院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起做实习律师,拿到律师证后一开始也是什么小破案子都接,后来武清市周边农村城镇化,村民拆迁补偿纠纷日益增多,老季买了辆二手车,一头扎进村里代理调解、诉讼,几年的功夫,就在武清市买了三套房,一套在市里,另两套都是从所接的案子客户手里低价买的。

后来城市远郊设立开发区,老季从村民手里买的两套房价格都暴涨,一个客户投诉到律师协会,协会到老季的律所来调查,发现了老季当时与村民客户的约法三章:第一、客户欠老季律师费,老季借给客户一笔钱,并约定年化8%的利息;第二、客户将这笔钱的大部分汇款至律所对公账户支付律师费,剩下的钱用来装修房子买家电;第三、案件因为某些证据不足,一审并未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经老季劝说客户同意上诉,二审期间老季说也没想到案件久诉不决,这利息一天天涨,二审代理费也该交了,劝客户将房子卖给自己,折抵借款。老季的交易价格当时来看还算公允,但律师不得利用代理人身份进行利益输送,客户卖房子的意思表示的真实性,还是存在瑕疵的。律协给予了老季警告处分,老季之后从就职的那家律所出来,把证挂在另一家朋友开的律所里,自己定期给律所交钱上社保,就很少再去律所,也没有再接案子。

老季先后开过西餐厅,帮人拍过广告,三年前开始往国外跑,聊起来才知道,他是帮互联网旅游公司给模特拍照片。老季有时候会把公司最后整理完成的软文链接发给黄友行。留言:这个真不赖,然后附一个邪恶的笑脸,黄友行知道老季这是又得手了,没有得手的话老季回来一般会骂那些模特:除了有个好皮囊,又懒又蠢又虚荣。黄友行不知道老季出去一趟能挣多少钱,反正老季有时说挣的钱全花在小婊砸身上了。

旅游攻略刚开始是不太在乎拍摄照片的质量的,拍得太好反倒容易被怀疑是在专业写软文,后来写软文的多了,手机像素也在不断提高,对照片、软文的质量要求就高起来,细分客户也逐步形成,有一天黄友行收到一条链接,打开一看,这次的旅行主角,竟然是老季,老季自称是生意失败跟妻子刚离婚的中年大叔,在仙本那(位于马来西亚)回忆曾经的爱人,顺便帮着在海岛上认识的两个小姑娘拍照。这条攻略一经推出,很长时间都在主推条目里,一个逆境中的男人见证了别人的青春美好,老季正式从一个拍照随行边辅人员,变成了故事里的主角、软文的主创人员。据老季说顿顿海鲜大餐,几杯花色鸡尾酒下肚,两个女孩都被他睡了,海岛就有这点儿好处,饱暖思淫欲,没地儿去,干呗。

每个直男都有自己解决生理需要的手段与方法。在记者不规律的生活作息下,纵欲过后留下的不过都是短暂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像一片片风干掉的污渍。黄友行不知道自己常和老季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老光棍的原因。老季是有三套房的人,他怎么就没被哪个小妞迷住,起码结一次婚呢?黄友行偶尔会这么想,但从来没开口问过老季为什么不结婚,也许是怕问过了万一提醒了老季,他一冲动去结婚,自己连个酒肉朋友都没了。

老季说吃得差不多了,看看第三杯扎啤里的酒还有二分之一,老季说少喝点,有的妹子怕喝醉的。老季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一个叫朱老板的,打开其个人相册,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身着暴露的美女,让黄友行先挑。

一小时后,宾馆套间里,老季在里屋,黄友行和圆滚滚的大胸妹在客厅,妹子在黄友行两腿间忙活了一阵,翻身上的位黄友行看到她小腹下方有一道手术疤痕。

剖腹产?黄友行在这种场合话很少,但出于职业病,关键词抛出直指要害。

是啊。

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我是疤痕体质,伤口不易好。三年前的事了。

男孩女孩?

是个妹子。(湖南话妹子是指女孩的意思。)

黄友行想起来这几年也有过女朋友打算跟他生孩子,有段时间他们没有避孕,结果连送子鸟的毛都没见着。想着想着,大胸妹问:想什么呢?怎么软了?然后就真的硬不起来了。

大胸妹也不拉淋浴间的浴帘,背对着黄友行在冲澡。黄友行百无聊赖,想起也是三年前的事。女友检查完身体没问题,让黄友行也去查查。黄友行去医院筛查完精子质量,又做了DNA检测,结果是染色体小Y退化,看着报告上Y染色体下面的一个小尾巴,像一个反V手势的嘲讽,像一个正在消失的男性生殖器。

(反V手势源于英法百年战争之亚金科特战役,法国人扬言将砍掉英国弓箭手的中指和食指,让他们变残废,不能再张弓射箭。但后来英军打败了法军,胜利后,英国人伸直中指和食指,掌心向内,向法国俘虏示威,意思是:我们的手指头是完整的。这个动作再后来就延伸成是羞辱对方的意思。)

Y染色体缺失得还是比较严重,不容易怀孕,男孩流产的可能性也要大一些,如果顺利生下男孩的话,后代在生育问题上可能也会产生同样的困惑,可以通过第三代试管婴儿做性别筛查,选择生女孩。国内可以做二代,受孕率会高一些,出国做技术好点的是日本、美国,性价比高点的可以去泰国。

黄友行耳边嗡嗡响着产生同样的困惑……如果终身不能生育或者不打算通过技术手段生育,会对自己造成困惑吗?起码在和大胸妹准备来一发的时候,的确造成点儿困惑了。

妹子穿好文胸,交叉双手顺着胸外侧托举了一把,给了他一个妩媚的微笑。在汹涌的波涛和绵延的海岸下,黄友行那怨念的眼神,终究是条小兽的狂怒,烧不过天边的晚霞,广袤的星辰。

2普拉提

直到被海念影发现黄友行变成了一个嗜酒的油腻男人,人到中年后为了回避软塌不举从一个瘾跳到了另一个瘾,并且还要想办法强制戒除,黄友行才活得又像个人,有了动物的臊腥气,被上帝之眼关注,开启了从蛮荒混沌到自律觉知的觉醒之路。

最近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黄友行胡编了一个数字。

坚持,你肯定会戒掉的。我下午接完贝拉去看你。

别,酒真没喝,放心,不过家里刚打扫完,还有酒味。您那狗鼻子贼灵的宝贝儿子可别来,我恐童。

薇薇安那边有去吗?薇薇安是基督教会的志愿者,兼戒酒互助会的主持人。

去了一次,不太方便,离最近的停车场还有400多米。教会的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气氛感觉也很压抑,人终究还是要靠自我觉醒来拯救自己吧。

海念影想起来黄友行几年前写过一篇报道《美国基督教会对民间互助会的影响》,阐述了后者依托前者发展壮大的观点,相比之下中国社会对各种成瘾的戒除方式几乎还是单一的依靠于官方医疗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学习西方,因为意识形态领域,相信靠自我去探索未知,比起信仰上帝也许更加彻底,黄友行这样认为。

明天下午跟莫君山的见面改到周五了,莫韵魁临时有会,其实不用他参加但好像他特别嘱咐要跟你见一面。这次应该就能签约了,你表现好点啊。 海念影不忘正题,叮嘱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海念影的妈妈琳姨跟黄友行的妈妈是三十多年的老闺蜜,自打海念影离婚后带着海贝拉回家住,就跟黄友行家离得近了。同龄的两个人,娃娃亲早就定过,小时候不懂事,等懵懂有了少男少女的羞耻心,反倒是因此而疏离,疲于跟这个世界以及各式各样的假想敌相爱相杀,等再聚首吐槽人生的无常反复,彼此都已经阅人无数。男人跟女人的区别如此明显,所有海念影的流年不利好像都跟她无关,都是命运开的玩笑,所有黄友行的不幸都是他自己造成的,都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设的陷、开的玩笑,命运不过给了他反照。

就像性教育读本上给青春期手淫上瘾男孩们的合理建议:多进行正常的社交活动,分散注意力,避免接触情色作品以及情绪低落时的独处。但对于成年人来说,避免接触酒精制品并不容易。黄友行格外走运,即便在黄妈妈和闺蜜去南方海边度长假的时候,也会有人主动顶上保姆的角色。海念影就是这样的亲人,你就是藏着掖着佯装了一下,她便发现了,然后你也就释怀,不用装得那么辛苦。

如果你不能自己戒,下个月我跟你说过的机构就有空位,你必须去。黄友行不担心海念影抓住自己的小辫子,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但强制隔离戒酒有些太小孩子气了。

在夏末雷阵雨过后的一个下午,黄友行挣扎着从沉入地狱沼泽般的死睡中爬起来,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半盒鸡蛋,一瓶老干妈,空荡荡的。

好想喝罐啤酒。最后一瓶!

神游般来到小区底商的水果店,从饮料柜里拿出两瓶啤酒,看到柜子里花花绿绿的鲜榨果汁,黄友行想起来海念影的话:想喝酒的时候改成喝果汁吧,你肠胃不好,别贪凉。

正在犹豫不决要不要把其中一罐啤酒换成果汁,一个烫着波西米亚大波浪头发的女子进店挑选水果,凭着对美女的敏锐知觉,黄友行举起果汁看成分表,目光却是聚焦在女子身上。美女画着淡妆,桃花色的眼影,挑选了一碟桑葚,又选了一串葡萄。

看来很讲究均衡饮食。选水果也很快,做事干净利落。会选的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懂自己。黄友行不自觉地开始行为模式分析,再看衣着,穿着青绿色运动衫,里面是带蕾丝网孔的瑜伽服,小腿纤细,大腿壮硕紧实,比水果更饱满多汁,细腰蜜桃臀与上班族的鳄梨形屁股相比,明显异于常人。买完水果,美女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步调飘走了,细细体会,有点儿像日本女子身穿和服脚踩木屐,微屈膝小步行走之媚态。

本来黄友行对女人已经有一段时间失去了兴趣,大抵跟开始用酒精麻醉自己是一个时段,不过今天有所不同,今天是接到海念影最后通牒自我觉醒的第一日,再加上是自家活动区域范围内的美女出没,让黄友行多了一份自信。

黄友行放下啤酒拿了两瓶果汁结账出来,没跟踪多远就看到美女进了瑜伽馆。黄友行回忆起这家店开了也有两三年了,透过玻璃窗看到美女跟前台寒暄了两句,换拖鞋噔噔上了二楼。

家庭主妇?轻熟少妇会员?好到爆的身材,没有一年半载练出不来的吧?黄友行想起来曾经采访过一个业余健身比赛获奖选手,哥们儿曾经丧气地说:亚洲男性练健身会很容易沮丧,一周不练,胸肌就塌软了。

是瑜伽老师吗?黄友行用手机搜了瑜伽馆的名称,发现是一家连锁机构,搜了关键词,App没有,公众号有,关注以后在导师简介的页面很快找到了刚才的美女。黄友行举起果汁喝了一小口,尝出来混合果蔬汁里有石榴汁,味道还不错,米唐老师,余生请多指教啦。

黄友行正打算进去瞧瞧,想起家里瓶瓶罐罐的啤酒瓶子和垃圾杂物还没有收拾,跟海念影说已经洗心革面了,其实还没开始呢。虽然收拾了今天肯定也用不上(海念影不会来检查),但生活需要仪式感。前一阵海念影带海贝拉一起来看自己的时候,那个臭小子一进门就喊着好臭,屋里好臭。脸上夸张的厌恶表情,好像不小心踩到了狗屎。

贝拉,要有礼貌。

黄叔叔不是外人,妈妈你说过要对你诚实不撒谎的,黄叔叔不是像家人一样吗?那我对他也得诚实。

小孩子可以像大人一样理性,但他们又不受世俗观念的制约,这就很可怕了,比如皇帝的新衣的故事。既然已经踩到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黄友行下定了主意。

回到家,黄友行抓起靠近腋下的纯棉衣料闻了闻,脱了上衣,走进卧室扫了一眼散落在房间各处的T恤,攒到一处扔进了洗衣机。打开衣柜,正式些的秋装衬衫还在顶层叠放着没拿下来,看到上面有一件条纹衬衫露出一角,黄友行踮起脚尖往外扯,没想到上面还压着两件,半打衬衫都一并被带了下来。

黄友行骂了一句,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捡完最后一件,发现墙角的一对哑铃,提起来练了没有两分钟就喘到不行。黄友行瘫在床上抓起手机,又翻到导师简介:米唐,教学经验5年,擅长空中瑜伽、普拉提、阴瑜伽。黄友行之前没有参访过瑜伽教练,也没写过相关的文章,男的练会不会怪怪的?黄友行搜了关键词瑜伽 男性,找到些照片和视频。

力与美的展现啊,没问题。戒除酒瘾的动力,就拜托米唐老师了。

黄友行收拾了一会儿屋子,劳逸结合穿插着做了些基础调查工作,发现这家瑜伽馆是连锁品牌,信誉有保障,近期的优惠活动还有几天结束,想到明天要回报社,后天跟莫君山有约,决定马上就去店里了解一下。

前台小哥姓陈,详细介绍了几款会员卡及现在的优惠活动,建议黄友行先体验一下。

体验券每人只能购买一张,38元,很便宜,一对一的私教课3百多一堂呢。我们会帮您选择适合的课程,因为没有接触过瑜伽的客户可能会不适应强度大的课程。本月的课表在墙上挂着呢,公众号上也有。哥您之前有练过瑜伽,或者平常有健身吗?

黄友行摇了摇头。

那我建议您体验初级课程,课程表上带一颗星的是初级,比如肩颈、顺位、阴瑜伽。

黄友行看了看墙上挂的小黑板,上面有用剪纸拼图粘贴的卡通装饰,老师的大头贴以及彩色油笔工整书写的小字,处处体现了经营者的用心。

难怪周围的店铺三五年换了三五茬,这家店能开这么久。糟糕!黄友行看到下一堂就是米唐的课,两星的普拉提。黄友行内心挣扎了一下,往前推了自己一把。

最近休息得不错,夏天也游过几次泳,就体验下一节两星的吧,精品季卡我现在就办。

不着急哥,您可以体验好了再决定。季卡是比月卡划算一些,您要是觉得习练瑜伽适合自己,以后再考虑办年卡。哥您腰部、膝关节等身体部位有没有疼痛,有没有腰肌劳损或者骨折过?黄友行一一答复完成了信息登记。

行,还有时间,我带您上楼,让米老师给您进行个简单测试。

这就见面了? 黄友行心里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看到米唐脱了外套穿着瑜伽服,自己却穿着刚从家里找出来的一身运动服,黄友行开启记者卧底小白模式,赔笑脸打着圆场:抱歉,米老师,买了瑜伽服还没到货。

没事,这身也可以。你按照我的提示做一些动作,主要是对骨骼发育、肌肉强度的一些测试。 米唐的声音前调听起来非常轻柔,但中调含有通常美女那种慵懒嗔怪的语气,后调则是气场强大毋庸置疑的鼓励与肯定。黄友行心想:看来是个厉害的老师。

接下来的几组测试让黄友行吃惊不小,闭眼原地踏步,一分钟后黄友行睁开眼睛发现居然逆时针旋转了超过90度。可能是看到美女紧张了。黄友行安慰自己。

左脚外八,腿部肌肉力量也是右腿强。米唐用手指分别按压了黄友行双腿的小腿肚,右边肌肉比左边硬,可以多做些拉伸和按摩。

接下来米唐边比画体式边对黄友行的动作进行了矫正,不过就是平板支撑、八体投地、下犬式等瑜伽基本体式,外加一些小肌肉群的精准测试。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黄友行已经浑身是汗。最后用体脂仪进行了测试。

一口气喝光了刚才买的果汁剩下的大半瓶,黄友行看着测试报告副本的几项结论:体脂率26%,蛋白质超标,腿部和腹部核心力量薄弱。黄友行知道对特定事项的深入报道,就像在冰冻三尺的荒原掘地一样困难,没有一个敢于吐槽的内行专业人士的指引,你几乎连一厘米都掘不动,对行业要有敬畏之心。所以在改变自己肉身这件事情上,自己是不是‘轻敌’了?

有新同学吗?有在生理期的吗?米唐环视教室,正式开始上课,发现黄友行在最后一排,点头朝他笑了一下。黄友行一开始还觉得这笑是对不知天高地厚者的嘲讽大于对无知无畏者的敬佩,再一看身边的其他学员,都是女士啊,看起来大姐居多,家庭主妇或白领其次,剩下零星的几个小姑娘,再就只有自己一位男士。越是年轻越不注意锻炼的年轻人,总是过于自信自己能够主宰人生吗?

新同学尽量跟,咬咬牙都能跟得上的。实在坚持不了可以做简易版的体式,一会儿我会示范。老同学做标准体式。

跟着米唐的引导词做完三分钟的腹式呼吸后,狂虐腹部核心的习练正式开始。黄友行尽量显得从容些,但身体是很诚实的,10分钟后他已经面目狰狞。更可恶的是,变换下一个体式桥式后,动作相对舒缓,黄友行开始觉得肚子不太对劲,忍了一阵子,在两首背景音乐的间歇,肚子悠长地咕噜了一声,全教室都能听到。黄友行板着脸,悄悄退出教室跑进了厕所。估计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汁,喝得太猛了,‘内忧外患’,肚子立马丢盔弃甲了。返回教室后,黄友行咬牙坚持再坚持终于等来了休息术(瑜伽习练的最后一般会以关灯休息、深呼吸冥想结束课程)。回到家赶忙给海念影汇报一下。

你上课,你给谁上课?海念影没有回复文字,用语音问。

我上瑜伽课,分散下注意力,跟嗑瓜子戒烟一个道理。黄友行用文字回复,他才不愿意让海念影听出来他现在已累成狗。

哦,我以为你去私塾馆给孩子上个写作什么的课呢。怎么想起来练瑜伽了?

健康生活从我做起,尝试分散注意力哈。

感觉怎么样?

糗死了,就我一个男的,开课前免费体测口渴,喝果汁喝得太猛,有点闹肚子。

我就说你肠胃不好要多注意。一个男的怎么了?男人都被生活所迫忙着挣钱去了,男性寿命低于女性可能这也是原因之一吧,缺乏运动保健。反正你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印度的瑜伽大师我看都是男的。挺好的,坚持锻炼,加油。海念影鼓励道。

3奶嘴文化

武清传媒集团的曾用名是武清报业,在信息爆炸、阅读碎片化的时代,传统媒体行业每况愈下,岌岌可危。独栋8层的报业大楼,最辉煌的时候,晚上11点主编还在跟记者磕稿件修改意见,深度调查记者甚至可以对删节说不。而现在,一个从业两年读了几本励志鸡汤成功学的书籍再加上一点心理学常识的年轻人,起个吸引眼球的标题,串联起捕风捉影的传闻证据,就可能写出十万以上阅读量的文章。报业大楼也只剩最上面两层自用,其他都租出去了。纸媒从开始没落到互联网传媒爆发,到第三代数字媒体方兴未艾,黄友行不过才工作了十年就见证了一切,很多前辈都转行了,更多的年轻人杀入了新媒体和产品运营,黄友行离退休还有几十年,也许能看到整个行业的消亡?这漫长又充满变数的未来,想想就可怕,完全无法预测。

没有人会自愿退出历史的舞台,报社两年前推出了App,6个月前引入AI人工智能编写短新闻,系统会根据读者的喜好推送同类新闻、短视频及相关评论。快节奏的生活和海量信息让人们迷失在信息碎片的海洋里。

能够抓取注意力,就是流量变现的好机会,武清传媒逐渐扭亏为盈,这一切,都归功于懂得顺势而为的CEO沈郁文。五年前报业的上级主管部门痛下决心进行改革,从一家知名门户网站高薪挖来沈郁文做执行董事。沈郁文新官上任的时候并没有大量裁撤人员,而是把工资分为基本工资和绩效,黄友行从业十年,也算是中流砥柱了,基本工资调整完连1万元都不到,还是税前。这一招开源节流,让大家彻底对公司前景失去了信心,两年的时间老人陆续走了三分之一。沈郁文半路空降,首任董事期间届满,公司居然扭亏为赢,其业绩对赌成功,根据激励方案以低价受让老股持有传媒集团2.7%的股份。由于历经几次国企改革,传媒集团的大股东国企的主营业务都是建筑制造等传统行业,对经营不加干涉,沈郁文成为传媒集团经营决策的主脑。

黄友行不喜欢沈郁文,虽然两个人没有直接冲突,每次毙掉黄友行文章的人也不是他,沈郁文压根儿可能就没读过他写的报道。自从公司启用AI草拟新闻稿,老记者就更无用武之地了,一些同事索性迟到早退,黄友行一开始还朝九晚五按时上班,稿子被毙的多了,人的心气儿也就没了,黄友行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班。反正基本工资没多少,不全勤也扣不了多少钱。

黄友行无法评价沈郁文,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资深文艺青年的集团领导,形象气质方面更像是一个成功的老板。他身形高大挺拔,仪表堂堂,他的助理是本科英语、硕士比较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写作功底了得,不管沈郁文有什么鬼点子,稍加指点,助理都能心领神会快速写出文稿。沈郁文的发言总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结果也往往是理念能够顺利推行,但事后看疗效,台下的听众经过深思熟虑,会发现自己的奶酪被别人动了。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业务方案调整落实的事儿。先跟大家说一个好消息,集团今年上半年财报出来了,营收同比增长12%,App下载量稳居资讯类软件前三。

黄友行昨天练完一节普拉提,浑身像要散架了似的,打着哈欠听沈郁文吹嘘完他的丰功伟绩,跳转到业务调整部分,投影上的PPT写着一行大字:专栏作家写什么,数据分析告诉你。

接下去沈郁文详细说明了含义,简单说不过是为了迎合读者的需求,根据读者对短新闻的关注、评论情况抓取新闻热点,再由专栏作家进行评议或由深度调查记者进行深度报道。

黄友行本想竖起耳朵听听调查写作的自由度,没想到沈郁文又跟绩效挂钩,设计出了评分卡考核模式,权重项主要是读者对跟进报道的阅读量、综合评价及链接广告的转化率。黄友行原本是不太在乎钱多钱少的工资,但自己和同事们辛苦努力的工作成果直接作为公司盈利经济指标的一部分来评价,也太作贱自己和这个行业了。不能让这家伙再为所欲为!看着台下大家在七嘴八舌的评论,黄友行脑子一热站了起来。

沈总好,我是黄友行,我想说说我的想法,我认为市场经济是好的,解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依靠市场经济体制,但物质文化为表,精神文明为里,市场经济并不解决精神层面的问题,在时代的变革中,媒体人不应当随波逐流。刚才我们听了您的业务调整方案,我觉得这样的话,专栏作家和调查记者不过是在数据分析下迎合读者兴趣‘番外篇’式的猎奇写作,造就的是一种‘奶嘴文化’。

旁边有同事给黄友行鼓掌叫好,黄友行来劲了,继续讲:沈总上任以来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但您‘嫌贫爱富’,虽然从来不把亏钱的项目直接砍掉,但深度报道也要跟绩效考核挂钩,让我感到自己像内容创业者一样卖文求生。对您可能来说只是业务调整、资源配置、为集团创收,对我们来说是职业人格的降低和贬损。

黄记者的看法有些道理,正是对各位记者的敬重,除了严重早退、旷工的人员我们没有开除一个人,各位都曾经为国家的新闻事业做出过不少贡献,但时代变了,我们也需要生存。年轻人都是手机一族,碎片化阅读可能会让年轻人缺乏独立的深入的思考,注意力太分散,但他们对信息检索的能力,对新知学习的能力比我们强很多,谁又知道明天什么样呢?也许下一代人,再下一代人会适应这一变化,成为新新人类。可能我的方案是不完美的,但这个方案是有数据分析支撑的,我们正是通过深度报道在帮助年轻人培养他们的情感共鸣,培养社会责任感。我们的专栏作者都是从业三年以上的老员工,有些还是资深记者,他们为调查、深度报道付出了很多,有的有职业病,肠胃不好、肩周炎、颈椎病,有的因为聚少离多对家庭关爱的不够多,离婚了,孩子叛逆不听话。干媒体工作不是做公益,经济价值也是我们自我价值实现的一种体现。大数据、人工智能能够更好的为我们分配和有效利用资源,让我们工作更高效,收入也能增长。下面这张图表,展示了作者知名度及收入上涨方面,每深度报道一篇文章,读者点击、评论对我们绩效收入的影响。再下一张,是我们的专栏作者、记者深度报道一篇超过十万阅读量的新闻,与之相比的未经深度报道的模型对比。下面我们有请我们新聘请的该业务运营主管海念影女士,海总向大家详细介绍。大家欢迎!

黄友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海念影短发一甩,从台下第一排站起来,噔噔快步走向讲台。

海念影除了帮自己出版过一本根据一个农民工父亲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有钱人的报道写的‘非虚构’的虚构小说,这几年都在经营一家亏损的中文阅读网站,什么时候跟沈郁文看对了眼?这工作没法儿干了,海念影当了运营主管,以后毙掉自己文章的人就是自己唯一的女性好友,也许到时候应该准确表述为‘曾经的好友’。黄友行看着海念影英姿飒爽地上台不禁腹诽。

4肚皮舞

黄友行灰溜溜地退出了会场,来到楼层一角的咖啡厅,里面很冷清。新装修好的咖啡厅是集团自营的,还有一个儿童游乐室,开业试运营加上同事们还在开会,里面好像没有一个客人。

让AI带领我们写作,妈的吃屎去吧,再过一年半载人都不用来了,在家里胡编乱造就行。黄友行气嘟嘟地一屁股刚坐下,就觉得身边一个人影边接电话边走了过去,回头一看,是沈郁文的助理小凡。她在这里干什么?黄友行也顾不得多想,看着桌上的菜单,觉得这两天挺倒霉,来点儿好的吧,爱尔兰咖啡是含酒精的吗?还是来卡布奇诺吧。

抱歉啊,新买的咖啡机还没到货,服务生也还在接受专业培训,今天就只能喝黑咖啡,可以加奶加糖。

黄友行心想:这算什么啊?日子已经够难过的了,还要勾兑苦不苦甜不甜的怪味?

黄友行盯着菜单不知所措,一个身穿米黄色蕾丝裙的小姑娘从儿童游乐室跑出来,坐到了黄友行的对面。

你在干嘛?小女孩问。

我?我在点咖啡,这些都没有,只有黑咖啡。黄友行指着图片解释道。

呃,黑咖啡。小女孩皱眉吐着舌头,做出苦的表情,把黄友行逗笑了。

你多大了,家长呢?黄友行看了看四周,咖啡厅唯一的一个服务员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我这里有好喝的咖啡,是我爸爸出差从国外带回来的,你想喝吗?小女孩没有回答问题,小朋友总是更容易被吃的喝的话题吸引。倒是很大方的小姑娘呢。

好啊,我可以按照菜单上的价格给你钱,这样你爸爸知道以后就不会跑来揍我的屁股了。

小女孩捂着脸呵呵地笑,跑去橱柜拿了两个杯子,爸爸说要用杯子喝才有感觉。黄友行心想:好嘛!这还是个讲究‘情调’的小姑娘。

小女孩从包里掏出一罐咖啡,黄友行不认识外包装的文字,应该是德语吧。黄友行按下锁扣,刚要往杯子里倒。

等一下。

怎么了?反悔了?

小女孩摇摇头,把易拉罐护在胸前。我不要钱。我们做个游戏,你表现得好才能喝。

什么游戏?

我跳一段舞,你先看,然后学,学得像,跳得好才能喝。

黄友行心想:这小姑娘挺鬼的,看她这衣着举止,多半是家境殷实,小孩子又怎么会在乎钱呢?好玩才是第一位的。闲着也是闲着,黄友行点点头,比画了一个OK的手势。

小女孩从包里掏出儿童手机,播放一段音乐,然后把米黄色的上衣卷起来,露出了肚脐。黄友行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把头转向一边,打算起身走。随着鼓点节奏的响起,才辨别出这是肚皮舞的配乐。黄友行慢慢转过头,看到小姑娘的准备工作很充分,就在他刚刚转过头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把鞋袜都脱了,扎着的头发也披散开来。小女孩的表情、舞姿都很到位,宛若一只妖娆多姿的雏鸟,在枝头坚定地比划着展翅飞翔。

轮到黄友行的时候,小女孩帮忙打扮了半天才让开始。黄友行眉目传情、撇着嘴学着小女孩的表情,尽量大幅度扭动髋部又得小心别闪着老腰,脑子里念着:千万不要被人看到啊。小女孩站在靠椅上乐得手舞足蹈。

黄友行跳完一支曲子,感觉浑身的酸痛又多了一分。穿好袜子鞋,两杯咖啡小女孩已经倒好了。

我尽力了啊,没想到你跳得那么好,在哪儿学的?

我自己学的,芭蕾课结束以后,如果爸爸没来得及接我,我就看别人跳,学一会儿。

我说嘛,小姑娘跳肚皮舞,家长也够开放的,况且这样扭髋,对身体发育也不太好吧?

爸爸的女朋友也跳,爸爸喜欢。

黄友行心想:怎么突然又出来个爸爸的女朋友?还是别问了。改问道:我能喝咖啡了吗?

当然可以。

黄友行尝了一口,好奇怪的味道,品不出来是什么咖啡,还带着点二氧化碳气。

小女孩也喝了一口,大口喝才够爽呢!端起杯子要跟黄友行干杯。

黄友行心想:估计那边开会也快结束了,得找海念影对质去。于是拿起杯子碰完一饮而尽。

黄友行说了声谢谢,刚要起身离开,却被小女孩拦住。

老师说了,开心的时候要把跟好朋友的美好时刻留念拍照,叔叔咱们照张相吧?

好啊,用你的手机?黄友行想赶紧糊弄完走人。

我的手机不清楚。

黄友行心说:忘了儿童手机像素不行,得,事已至此,小孩子惹不起,赶紧照吧。唉,头怎么有点儿晕了呢?心跳也开始加速?

黄友行强颜欢笑拍了几张,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了,拿起桌上的咖啡罐眯起眼辨识起德语下方的英文小字,从头看到尾也没有看到酒精的成分呀?

看到小女孩在他身边整理衣服穿袜子,黄友行最后说了一句:你先忙着,我眯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梦中黄友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时间是黄昏时分,一只乌鸦粗声粗气地嘲讽着,落在黄友行前方的一张旧报纸上,黄友行觉得这是种死亡的暗示,定睛想辨别报纸上的黑白图片,乌鸦轻缓地踱着步,背对着黄友行,跟他一样扭转脖子凝视图片。黄友行被乌鸦的举止吸引住,却看到乌鸦咔嚓一下拧断了脖子,崴断了双脚,瘫死在报纸上遮盖了图案。乌鸦的死尸迅速腐化,夕阳温暖柔和的光线只是斑驳地眨了眨眼,数个昼夜已经时光飞逝。正当白骨风化,一只大蜗牛从平面到立体,仿佛获得了乌鸦的能量,吹气球一样地在膨胀,从乌鸦化为腐尸、尘土的泥泞里爬出来,蜗牛的头角从腹足下方抬起来,转向黄友行这边,仿佛在跟他对视,黏液从蜗牛角上缓慢滑落,黄友行突然感觉那黏液滴在了手臂上。

黄友行被服务生叫醒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周围陆续有人走进咖啡厅,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黄友行脑仁有点儿疼,这咖啡是不是有问题啊?这两天是怎么了?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黄友行再不敢乱吃东西,想着去吃碗拉面养养胃。吃完回到工位,刚补了一小觉不困,打算玩会儿手机。

有三五条新信息,是几个同事发来的,最近一条是一个女同事的留言,很简短:变态,连老板的女儿都不放过。

黄友行盯着信息,哪跟哪儿啊,发错了吧?

接下去的一条:可以啊兄弟,老司机与‘洛丽塔’,出门注意安全,小心Boss借刀杀人。(贼笑脸)

最后一条只有一个猪脸,后面一堆菜刀,附了一条自媒体新闻的链接地址,黄友行预感到情况不妙,颤抖着点了下去。

该条短新闻的标题是:《我跟我的小情人》,正文先是黄友行东施效颦的肚皮舞短视频,然后是简单的一段文字说明:不开心的时候遇到她,我好喜欢我的小情人,我想永远跟她在一起。然后是黄友行和小女孩的一张合影,另一张小女孩露着肚皮搂着黄友行,黄友行的脸转向另一边,最后一张是两人闭眼亲嘴。

黄友行脑子嗡地一声炸了,突然回想起来,他从咖啡厅起身离开的时候碰倒了地上的一个易拉罐,印象中是花里胡哨的外包装,再仔细回想商标,之前有媒体报道过这类俄罗斯暗黑饮料,三个年轻人自创的品牌,咖啡因含量是普通咖啡的数十倍,还包含酒精、功能饮料的成分,碳酸气泡会刺激胃肠蠕动,加速血液循环和吸收,让酒精、咖啡因更快进入体内。黄友行酒量很差,一醉酒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就是想睡觉,被小女孩利用恶搞了?黄友行两眼冒火,好想沿着墙壁的边缘一路跑酷,把每一个看新闻的人的手机像撕纸一样撕裂。

黄友行压制住怒火往下看评论,有一条可能是集团的同事匿名发的:小女孩姓沈,传媒集团沈郁文的独生女,非该渣男的近亲属。

5孩子的嫉妒心

黄友行去找沈郁文,助理小凡不在工位上。黄友行看到沈郁文在打电话,言语表情与平常无异,看到黄友行在门外,冲他点了点头,显然沈郁文还不知道。黄友行在办公室外面等他通话结束,又查看了一下手机,阅读量和评论增长得很快,看发表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已经上万条点击,上百条评论。得立马叫停才行。看到沈郁文没有马上聊完的意思,黄友行敲了敲门。

沈总,有急事跟您说。

沈郁文跟电话那头说:抱歉,现在有事,一会儿打给你。挂断了电话。什么事这么着急?为会上的事情来道歉?我看就算了吧,以后好好工作就行。

不是这事,我在会上是有点儿冲动,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别的事情。您一定要冷静听我说。现在有一条负面新闻需要处理,是不真实的。黄友行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知道的部分说了。

具体怎么回事儿,我还不十分清楚,但我想应该是您孩子跟我开了个玩笑。

给我看看!

黄友行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沈郁文看到照片怒目圆睁,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腾一下站起来抓住黄友行的前襟,怒吼道:王八蛋!

正要朝着黄友行脸上狠狠来一拳,被闯进来的海念影拦住了。

郁文,住手。友行不是这种人,你冷静点。海念影用身体挡在两人之间。

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不然明天就别来了,等警察抓你吧,猥亵儿童!还有你,不是你的面子,早让他滚蛋了,什么狗屁朋友?

海念影张开五指挡在自己和沈郁文之间,转头跟黄友行说:你别着急,讲清楚怎么回事。

黄友行看到海念影在场,感觉安心了很多,估计刚才跟沈郁文寥寥数语的解释,谁也听不明白。冷静下来,加上自己的一些分析猜测,黄友行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海念影听完沉思了片刻,拿出手机找了一会儿,给黄友行看了看。是一张海念影穿着米黄色裙子举起手臂跳肚皮舞的样子,这风韵,有点像那孩子。

你什么时候会跳这个?黄友行问。

海念影把手机传给沈郁文,连同黄友行的手机照片进行对比,贝拉上绘画课,我等着也没什么事情,就被其他的妈妈们劝说拉着一起学的,照片是她们偷拍转发我的,我没好意思发在朋友圈。沈梦苒也在这家培训机构上课对吧?

沈郁文看了海念影的照片倒不吃惊,冷静了一些,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这孩子在学你的样子?开玩笑?她才9岁,怎么可能这么多心眼?

她这件裙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两周前吧,带她到商城吃饭,吃完饭也不顾得玩,直奔童装店自己挑的。

三周前你去接梦苒,我们碰过面,我就穿着照片上的这身衣服。梦苒盯着我看来着。今天梦苒怎么会来公司?

本来说开完会我陪她去动物园写生,画天鹅完成作业。临时接到通知,说市里有个拍宣传片的任务让我去一趟,我就让小凡带她去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决定什么?

决定你不去让小凡去?

你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一开完会我就走了。我刚回来没一会儿,小凡还没回来。沈郁文望了望小凡的工位。

你这个月是第几次对梦苒失言了?孩子的嫉妒心很强的,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力,可能会做出傻事。

沈郁文想了想,又看了看黄友行,叹了口气。黄友行赶忙说:先把帖子删了吧!

好,我赶快让小凡把梦苒带回来,或者咱们现在去我家,可能已经回去了。

等等,你们现在在找发帖人?确认是梦苒发的帖子吗?海念影问。

我都睡过去了,不可能是我发的吧?

梦苒那款儿童手机和贝拉的一样,下载App,家长的手机是有监控提示的。她有下载吗?会用吗?

沈郁文查找了一下手机提示信息,没有相关记录。她有时候会玩我的手机,看过我操作,可能会用吧。

你先看看已发帖详情排查一下吧。海念影提示黄友行。

黄友行摇摇头,怎么可能,帖子我看了好几遍,根本没有提示我未读评论多少条的提示信息!黄友行点击进入我的文章,看到里面确实有这一篇,头上直冒汗,慌乱地找删除功能。

沈郁文突然想起来什么,拍着大腿说:系统刚升级完,改了。点击上万或评论过百,文章或短视频就自动升级为‘热点’,不再提示发帖人未读评论,不得自行删除,而且会开始推送。从系统删除热点需要新闻部主管、法务主管和我三个领导审批同意。

赶快打电话沟通,找后台处理吧?海念影催促沈郁文。

黄友行感觉快昏过去了,心想:还自动推送,你咋不上天呢?

沈郁文电话沟通完,让黄友行帮他编辑一条信息给其他两个领导发过去,片刻后对方回复同意删除,沈郁文赶忙把截图发给IT部门负责人,然后又打电话过去确认,没人接。

三人来到IT部,得知负责人不在,在参加行业峰会,其他人一是没有权限,二是每次软件升级后都会变更密码,他们不知道修改后的密码。好不容易联系上负责人,说密码是密码生成器自动生成的,因为刚改完,这两天事情比较多,密码记在自己的工作笔记里。笔记本锁在办公桌抽屉里,负责人参加的会议地点离公司至少40分钟车程。

找保安撬锁吧。沈郁文吩咐道。

保安队长带着工具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抽屉撬开,毕竟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从系统删除完帖子,准确地讲应该是从后台冻结了,前端无法显示,点击量即将突破十万。黄友行、沈郁文都松了口气,海念影摇了摇头,把手机递过来,其他媒体也有转载、传播该条信息的,接着‘灭火’吧。

三个人,整个风控部及客服部一些同事被调用,逐一跟其他平台联系删帖事宜,忙到晚上9点,终于把山火扑灭了。武清传媒官网和App也都补了一块提示板:经查自媒体短新闻标题为《我跟我的小情人》的文章内容不属实,系我公司职员间的玩笑行为,误传所致。我公司将加强信息审查核实,及时处理不实信息,对此给各位用户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请各位用户、其他媒体平台不要再转发、评论该不实信息。

海念影头一天上班,就忙活到四脚朝天,海贝拉已经拜托了邻居帮忙接回来。顺道载黄友行下班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哎呀,忘了去咖啡店把那个易拉罐找出来。黄友行感慨道。

俄罗斯暗黑饮料啊?算了吧,找它干嘛?

破戒喝酒了啊,真冤。

哦,也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谢你帮我解围,不然今天肯定跟沈郁文打起来了。你什么时候要来集团上班的,怎么没告诉我?

我的职位也算高管,沈郁文虽然有权决定任命,但出于礼节还是要跟股东沟通一下的,没有一致通过前,还都不确定呢。工作也只是工作,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对吧?

真能装啊,你跟沈郁文是不是关系不一般?你怎么知道他那么多事情?你们什么关系?

是睡过,现在没关系啦,之前还不确定是什么关系,现在知道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海念影念叨完这句就不再说话,半天鼻息抽搐了几下,自己抽了张纸巾拧了拧,又憋回去了。

什么情况?我虽然不喜欢沈郁文,但他外形还不错,表面上又是所谓的‘成功人士’,你一个人带着个拖油瓶的半大小子,挺不容易的。别因为我把你们的事儿整黄了啊!

切!别高估自己了,你都拜倒在一个小姑娘的石榴裙下,差点儿就构成刑事犯罪了。德国的咖啡我是跟沈郁文一起喝过,当时已经安排沈梦苒睡了,估计这小姑娘又爬起来偷看瞧见了。

你们没敞着门就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有病啊你!房子是复式结构,就在一楼客厅里喝咖啡闲聊来着。海念影一转念,双手握拳砸向方向盘,恶狠狠地说:德国的咖啡是跟我一起喝的,俄罗斯的暗黑饮料又是跟谁一起喝的?国内根本买不到。最近沈郁文哪有出差过俄罗斯?——你是该戒酒了,小姑娘什么时候把饮料掉的包你都发现不了,蠢死了。

6委托调查

莫君山每年在本市最好的体检中心住院体验一次,为时一周,体检中心与医院关系密切,对于VIP客户,都有专家医师对接,必要时进行会诊、转诊。

体检中心的大楼是去年年底才新建完工的,采用了先进的智能环境控制系统,一楼大厅是一个热带雨林,高大的棕榈树有三层楼高。建筑结构是开放式的,装修也大量采用了硅藻泥、天然实木,各类检测设备周围都是绿荫环绕,甚至有让人在丛林里找寻工业文明的奇妙感觉。

海念影上次带黄友行见莫君山是在莫库实业集团莫君山的豪华办公室里,相当于对黄友行的初次面试。黄友行记得海念影提前来家里帮自己打理行头,穿了多年没穿的西装,海念影还专门买了一瓶男士香水,最多喷两下,太浓会刺激到别人,太淡没个性。黄友行当时还在担心她后半句话是太淡压不住你身上的酒气。其实自己不胜酒力也喝不了太多,但就像吃大蒜的人心里对于有口气是很敏感的。

黄友行今天不用海念影叮嘱,也照做了,这香水的气味黄友行并不讨厌,海念影的确是懂自己适合什么的人。

这地方,体检好像度假一样啊,真有想象力。

早期防御诊断加养生度假,这可是养老产业的‘一块肥肉’。

黄友行和海念影来到6楼莫君山的房间,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门开着,莫君山的大儿子莫韵魁,女儿莫韵雅,小儿子莫韵禅都在,莫老的妻子前年去世后莫老可能是忧劳成疾,心绞痛发作了一次,检查下来还好不严重,所以支系近亲属算是到齐了。

黄友行看到三个人围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在小声交谈,认出此人是公安,以前在报道刑事案件的时候见过,便凑到海念影身边小声说:公安分局副局长。

海念影抬眼瞅了黄友行一眼,举起手敲了敲门边。

魁总,你们都在啊?海念影称呼莫韵魁魁总是为了跟称呼莫君山莫总区分,前者是莫库实业集团的副总经理,后者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先皇驾崩或主动禅让,其子方可继位。

哎,海总,您好!黄记者好。莫韵魁赶忙打招呼,看得出他气色不太好。

莫总呢?体检去了?

莫韵魁看了看大家,这样海总,家里出了点事儿,我们要商量一下,您跟黄记者先去那边的会客室待一会儿。莫老已经同意签了,刘秘书会把合同原件拿给你们看,还有保密协议。

刘秘书以前是莫老的秘书,自从莫韵魁担任总经理后,就成了莫韵魁的秘书,可能是老爷子不放心吧,给他搭配个得力助手。刘秘书带二人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执笔代写莫君山回忆录的工作,细节还都没谈,这么快就能签协议,这让海念影有点儿喜出望外,来的路上还在想怎么跟人解释昨天上头条的负面新闻,也做好打算被婉言拒绝。

海念影按下激动的心,跟黄友行相互传阅把合同、保密协议都看了一遍,两个人虽不是法律专业出身,但也看得出协议内容与通常的此类文件不太一样。

刘秘书,这协议里的有些内容,我不太清楚具体什么意思啊?黄友行直接问。

模板是法务部提供的,划横线的部分原先是空白的,应该是莫总授意让魁总填写的吧?我不太清楚。

定金是50万,但保密协议的违约金则是100万或乙方——我们因本合同取得的全部收入的两倍,以二者中的孰高值为准。这条有必要定这么高吗?海念影提示道。

刘秘书看到两人有所顾虑,让他们慢慢看,问题都找出来一会儿直接问莫韵魁,留给他们讨论的空间,礼貌起身说要去打个电话,就走到不远处围廊去欣赏热带植物。

两个人逐条分析了核心条款,发现没有如何编写回忆录的具体安排,如每周与委托人见面会谈的次数,时长,按期完成写作字数要求,如何修改等。乙方也就是黄友行的主要工作内容,只写着:访谈、调查莫君山老家湖州市的五个故人:孙成亮、侯孝心、马宝善、朱尚曼、唐汉泽。

故人的意思是旧相识,大概也都是同龄人吧,黄友行把这五个人的姓名,加湖州市这一关键词都搜了一遍,要么很多重名,要么没有莫君山相仿年纪段的知名人士。

这么好查的话,光定金就50万来得也太容易了吧?我们得小心点,探究一下莫家到底什么意思,不能随便签约,合同怎么又成了莫韵魁在改条款,莫老人呢?

黄友行表示首肯,心想:海念影这个经纪人、好朋友真是靠谱,有她在放心多了。

刘秘书接完莫韵魁的电话走过来,带两人又回到了莫老的房间。

海念影进了房间笑脸去寻莫君山,心想:还是不在,好奇怪。委托人不在,跟谁签约呢?

莫韵魁看出两人的疑惑,招呼大家先坐下。

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传媒集团的黄记者,资深记者,出版过纪实畅销书。这位海总,是黄记者的好朋友,兼经纪人,对吧?

海念影点点头,真够意思。莫韵魁夸赞道。

黄友行心里一阵惭愧,心想:在海念影的努力下才卖出去几万册,挣那两个小钱,海念影分得的经纪人报酬不够给海贝拉一年花的。不是越来越没钱,谁帮你们这些资本家写经管类的心灵鸡汤,什么破回忆录的呢?

莫韵魁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位是——

副局长好!海念影抢答道。

莫韵魁笑了笑,海总你们认识?

不认识,黄记者认出来了,他见过一面的人,再看到都能认出来。

厉害,厉害!莫韵魁接着介绍了自己的妹妹、弟弟,然后收起笑脸,既然大家都认识了,我就开始说正事儿了。海总、黄记者我听刘秘书说了你们对合同有些疑问,合同里的工作内容是莫老的意思,我也不理解,可老爸不解释,说就这么签,让今天就签。保密协议是我另要求单签的,本来委托合同里也有一些保密条款,但我认为不够,所以让刘秘书准备了范本。之所以重视保密协议,是因为莫老今天凌晨一点半左右,没跟任何人说,独自从体检中心离开了,手机也没带,该找的地方我们都找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初步判断是莫老失踪了。

莫韵雅插了一句:这种情况下,海总、黄记者是不是可以考虑把保密协议签了?事出有因,还请两位理解。莫家不会无理取闹,拿违约金说事儿找你们麻烦,事情有些蹊跷,宋局也在这呢。我看再加一条:图书的出版、调查费用都由莫家承担,版税收入都是你们的,这样行吗?

黄友行二人简单商量同意了条件,由于签约甲方失踪,改由莫韵魁成为甲方签字,莫韵雅、莫韵禅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海念影和刘秘书分别把己方所持有的协议收好。一个人敲门进了房间。

吴警官来得正好,宋局,可以开始案情分析了吗?莫韵魁招呼道。

7神秘失踪

失踪人口的报案,成年人一般情况下都是24小时以后才正式立案,况且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没有证据表明莫老是被绑架,或涉嫌其他刑事犯罪,莫老自身的精神状态近期也没有什么异常。但莫老也有六十多岁,有心绞痛间歇发作,又是企业家、社会知名人士,故我们决定启动失踪人士立案调查。这种情况下,警力资源的配置有限,还要依靠家属的努力。既然莫老失踪前已经明确授意委托黄记者调查,我们可以相互协作,信息共享,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可以跟吴警官联系。莫老突然想起来找老家的人挺怪的,不过我问过他们,都说莫老最近没有跟老家的人见过面,可能只是思乡了吧。对了,昨天你负面新闻的事莫家托人查过,是‘乌龙事件’吗?莫老身份比较特殊,失踪的也有些蹊跷,我也建议保密协议还是签的好,况且莫家在利益上也做出了让步。

黄友行点点头,心想:还好他们‘神通广大’没有轻信传闻,但普通老百姓,又哪来的渠道可以核查?被煽风点火的民愤往往变成了屁民的发泄,被别人所利用。

务虚的话我就不多说,监控显示,凌晨1点23分,莫老离开了房间,怎么离开的,还不清楚,后面再说。门是智能系统联网的,晚上11点至凌晨6点,凡是有人进出门,系统都会提示给看护和安保人员,由看护人员进行核查,确认安全后告知安保人员,需要支援会通知安保人员。莫老精神状态比较好,晚上通常也没有早睡的习惯,但他前几天晚上都没有出来过,应该是知道这个规律,从这儿离开的时候没有走门。

黄友行往窗边移动,伸着脖子往外看。

也没有从外窗出去,没有攀爬条件。抱歉我刚才没说清楚,莫老门前这块儿是监控死角,但走廊尽头的监控显示他是独自离开的。

黄友行环视一圈顺着墙边找其他出口,看到近两米高的内墙上有一扇窗,下方墙壁上有一个按钮。

整个楼采用了新风系统,恒温恒湿。但设计者考虑到了一些老年人的生活习惯,想要南北通透的自然通风,才有这个看起来老式的窗户。窗口与对面,也就是南面的房间窗户相对,那边有木质窗帘,按按钮一下,窗帘打开,再按一下,窗户打开。宋局按了一下,窗户关上了,再按一下,听到咔棱一声,窗帘哪儿去了?

宋局走到会客沙发边上,仔细看了看,海念影也帮着找,从沙发靠背与墙壁的间隙中拿出一片木质窗帘。宋局从小茶几上拿起一把水果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莫老是用这把水果刀把窗帘割断,开窗跳出去的。

宋局领大家到隔壁空置的房间,按按钮一下,窗帘打开,再按一下,窗户打开。再按,窗户关上,再按,窗帘关闭。经过对比验证确实如此。

这么想倒也不奇怪,可就是因为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没发现被割断的窗帘,用了足迹显影剂避光拍摄了照片,才发现真正奇怪的地方。黄记者看一下吧。宋局展示给大家。

窗台边上有两处手印?怎么了?

宋局指着拍立得照片解释道:照片比较小你们看不清楚,这里是四指没错,另一只手的四指,斜横向的印记较粗,应该是大拇指,两个拇指的朝向,不是相对的,而是相反的。我做一下这个动作。宋局背靠近墙壁,伸直手臂做了个反手抓单杠的动作。

海念影听得身上有点发冷,众人都愣在那里。

除非是练杂技、体操的,才能用核心力量抬起下肢卷身飞出去,莫老没有这个特长。墙壁的其他地方没有明显的痕迹,说明动作娴熟、干脆。再看书桌上的留言。

几张A4白纸,最上面一张用黑色油笔写着:

像别的国王会送熏香

我把我的记忆

献在她手里

她递给我她的头

然后,用另一只手

慢慢指向夜晚。

只有在夜里,只有在第九时辰

我出来寻找我的爱人

平原上我的记忆

像鹿一样飞奔。

我有过声音,我曾是行吟诗人

今天我不再懂得歌唱

行吟,今天我不知道我是谁

夜里我听见一个鬼魂

对着死人背诵我的诗句。

莱奥波尔多·马利亚·帕内罗的诗《我曾是行吟诗人,现在我不知道我是谁》(汪天艾译)中的选段。宋局拿起书架上的这一本借阅图书,把夹书签的那页展开晃了晃。

体检中心有图书室,里面有期刊杂志和一些经典书籍。书里没有笔记、记号,只是抄写了一段,家属辨认过是莫老的笔迹,其他几张A4纸上没有别的字迹。我这边就这么多,吴警官介绍一下外围情况吧。

黄友行接过宋局递过来的诗集,扉页作者简介上写着:作者是西班牙二十世纪诗歌史上出名的疯子,生命中的大半岁月无数次进出疯人院。下方有一张作者的照片,其双手捧着一个人类头骨夹在双腿之间,瘫坐在长椅上,衬衫的扣子开了三颗,一张拉长的丧脸斜眼看着前方。

莫老每年例行体检一次,本周三住进来的,期间的会面安排,只有莫韵魁和刘秘书过来汇报过一次工作对吧?除了体检安排会有护士带领,莫老不喜欢有人陪同,也没有同行人员?

对的,老爸单打独斗惯了的。莫韵雅回答道。

附近的监控和有关人员我都查了一下,莫老出大厅的时候跟值班保安打了招呼,说家里临时有事要回去一趟,保安说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就没多问。出门后莫老右转径直走到十字主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同事那边帮忙联系到司机,说莫老去了‘五一小商品批发市场’一带,具体下车地点是该市场以南的棚户区,打工者的聚集地。那个地方是全市治安环境最差的地方之一,五一市场的拆除工作已经启动,棚户区也面临改造,但现在还是比较乱的。除了周边布控的几个摄像头,里面即便有,没过多长时间也会被人为损坏,不好再往下查了。我们不清楚莫老去那儿的目的是什么。通常的推测是为甩掉监控,再有就是打算跟什么人接触,参与非法交易什么的。

吴警官直抒胸臆,说完才觉得严重了,抱歉,只是分析案情。对了,莫老没有带手机,但他应该是带了钱包,有银行卡、现金和身份证。有钱就能在五一市场买到手机,甚至新身份。吴警官简单介绍完,看了看莫家三兄妹,点点头表示歉意,我只是客观分析,提供各种可能。

莫老的手机我们带回去分析。你们再仔细回想一下,莫老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时间可以再往前推,比如半年一年前开始的变化有没有?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除了正常业务,跟什么人联系过?宋局扩大范围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莫韵魁介绍了莫老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近半年以来主要参加的商业活动,莫韵雅有自己独立的事业,平均每个月跟莫老聚餐或一起参加社交活动一两次。大家都没有发现异常。

老爸什么时候开始带玉的啊?莫韵禅问了一句。

带什么玉?

好像是用琥珀点睛的一块和田玉如意吊坠。啊,也难怪,老爸通常都是穿衬衫西服,你们都没看到。有一次吃饭,我跟他一起去卫生间,老爸呛着了,解开了衬衣上面的扣子,洗手低头咳嗽的时候露出来被我看到的。吊坠不大,但成色很好,应该是和田玉吧,雕工简洁但很有温润灵巧的美感。我当时想老爸怎么会带这种东西,看起来像是女人带的。老妈生前也没这个东西啊?

琥珀点睛是什么意思?海念影追问道。

大如意摆件的头部和柄部通常会镶嵌各种宝石,贴身带的配饰嵌宝石的可能不多见,丢了就不划算了。我没仔细看,因为是淡黄色透明的,里面还有暗红色的东西,感觉应该是琥珀吧。 莫韵禅解释道。

里面是昆虫还是杂质?

看不出来,只有绿豆大小。

黄友行心想: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可能又是无效信息,老年人精力、身体方面每况愈下,寄托于一些保福运的物件也没什么稀奇,也许是莫老的朋友最近送的,随手就戴在身上而已。看看大家,也都弥漫着失落情绪。

要说不正常,我觉得最不正常的就是,老爸很少提及老家的事情。他三十多岁才出来的啊,他想调查的五个人就是年轻时的朋友喽?老哥你小时候在老家待过,我们都是后来生的,你还有印象老爸以前是干嘛的吗?

我怎么记得,我才不到5岁。现在生活节奏那么快,你没事会不会跟人讲你穿尿不湿时候的样子呢?老朋友还是什么关系,老爸都没说,这不是让黄记者去查吗,回忆录的拼图还差一块,三十岁以前的老爸。

从两兄弟着急杠起来之前,海念影就陆续听见走廊有人小步跑过的声音,现在更嘈杂了,这里不是条件很好的体检中心吗?什么事这么热闹?海念影拉开门,拦下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您去干嘛呀?

说有人摔死了,我去看看呀。

老人笑呵呵很兴奋的样子,顾不得多说,拄着拐杖连蹦带跳的走了。黄友行在旁边说:我的天,老年人好可怕,看惯了生老病死,有人出意外,至于这么激动要跑去看?

8自杀

分局的人到的时候,宋局,吴警官已经帮忙把现场封锁了,但由于死者尸体是在体检中心植物园的一棵芭蕉树下,园丁对植物进行日常维护,打扫掉落的芭蕉叶时才发现的。原本覆盖在尸体上的芭蕉叶被丢在一旁,二层以上的楼层都可以看到中庭,体检中心里除了活动不便的人,几乎都聚拢在各层观看。宋局简单说明了情况后,和吴警官及几名同事一起进现场勘验。

大家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看头。莫韵魁问黄记者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有进展或需要帮助随时通知刘秘书,还说今天就把定金打到他账户。黄友行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好多问题想问,但刚才也听到了莫老对老家的事情很少提及,问这兄妹三人也是白问,打了招呼道别。

海念影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用不用我陪你去?

昨晚都连累你加班了,再陪我出差,你儿子不怨死我啊。再说新官上任,不能让别人背后说坏话吧。

好,有事随时联系。沈郁文那边我帮你请假,也许能挖出大新闻,私事变公事。

请不请的吧,那点儿工资,开了我得了。你要是不想跟他说话,我给他发个邮件得了。儿女情长的事儿,我一个光棍没有发言权,你没事吧?希望不要破灭,好男人还是有的。

我没事,也不是第一次日了狗了,你自己在外面多保重。现在送你回家还是去公司?

黄友行又看了一眼现场,吴警官站在现场外围的便道上,手里拿着电话在打。感觉到手机在震动,黄友行掏出来一看,正是刚才互留联系方式的吴警官打来的,让海念影稍等。

哎,吴警官,莫家有事都先走了。我们在三楼西北角。好的,一会儿见。

海念影在一旁听着,诧异地问:怎么了?

吴警官让咱俩到地下一层监控室跟他见面,有事说。

海念影看了看走廊边聚集的人头攒动的看客,感觉有点不妙,心想:这跳楼的人不会跟莫老有什么关系吧?坠楼的人面部朝下,从穿着来看,显然不是莫老。

两人来到监控室门口,吴警官和一名经理模样的体检中心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他们了,经理刷卡开了监控室的门,吴警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记者,初步排查死者是自杀。这位是李经理,昨天下午他带人在植物园里更换夜景灯,说看到过死者和莫老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但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从表情上看死者是很得意的样子,莫老的表情李经理没看到。

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我看他的衣服很旧,身上还有股馊味,不像是我们的客户,就多注意了一下。李经理说。

我们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一张脏兮兮的身份证,和一百多块钱。手机也很破,屏幕一角碎了,靠手机贴膜固定着还能用,看来他没什么钱,不像是莫老社交圈子里的人。他近期的通话记录里,没有莫老的号码。死者名叫:马宝善,55岁。咱们一块儿调监控看一下吧。

大家快进看录像,摄像头距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记录的时长显示,两人交谈了有将近一刻钟。吴警官好像发现了什么,让往后倒。聊了大概有5分钟,莫老就掏出衣兜里的一张纸,在写什么东西。

莫老跟这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看起来情绪很稳定。哪里来的纸,用嘴说不就完了,干嘛要写,写了有十分钟?不对,好像是在画什么。最后把纸给了死者,死者一动不动地看了有十几秒,拿着纸走了。试着找一下他的行动路线吧。

工作人员把同时段的录像在数个显示屏上同时播放,发现死者本来打算走出大厅,在门口站住,愣了一阵子,然后转身上了顶楼天台。天台有两米多高的围栏,天气好的时候会有客人上来晒太阳。死者一动不动瘫坐在长椅上看着远方,足有四十多分钟,然后下到六楼,并没有去莫老的房间,踩着垃圾桶站在护栏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跳了下去。体检中心刚好是晚餐时间,又是掉在树丛里,所以到现在才被发现。

那张纸上写着什么东西?画面里好像时有时无,上天台的时候还在手里。黄友行疑惑地问。

这里,下楼出电梯的时候也有,踩垃圾桶就不见了,可能是为了保持平衡,拿不住掉了。纸张的一面好像是粉色的,另一面是白的。 黄友行推测道。

吴警官打了个响指,莫老昨天下午体检项目是心电图,体检结果通常会直接交给护士,但如果心电图第一次检测有些误差错误,会再做一次,第一张作废的是要扔掉的,不管莫老出于什么目的,可能是习惯了保守商业秘密,他把作废的第一张纸收了起来。如果死者在自杀前遗落了这张纸在垃圾桶旁边的话——李经理,你们一般什么时候收垃圾?

例行早中晚各一次,但中心整体的垃圾,因为有部分医疗垃圾需要特殊处理,都是在下午6点由专门机构来收。早上的垃圾应该还在垃圾站。

通常如果掉落在地上的纸张,保洁会不会打扫处理掉?

应该会,我们的保洁都培训过,毕竟是医疗机构,整洁干净是工作标准。

这样,李经理,咱们分两路,我跟黄记者去垃圾站找,您再去6楼这个垃圾桶附近确认一下,如果没有,广播找寻一下,就说是一位莫先生的体检单在六楼遗失。对,能不能问一下昨天下午做检查的医生,莫老是不是做了两次心电图?是不是可能拿走了一张作废的图纸。这张纸很重要,谁先找到打电话。

李经理又叫了两个同事帮忙,从检查心电图的医生那里得知,莫老确实做了两遍,检查室里有一个垃圾桶,医生记得自己把第一张作废的扔进去了,但没有注意莫老是不是把它捡走了。李经理广播完寻物启事,跟黄友行他们会合,众人拾柴火焰高,用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这张纸,确实是莫老作废的心电图,背面用黑色签字笔画着一幅人物素描。

沈……沈梦苒?黄友行瞪大了眼睛。

谁?吴警官问。

不是。有点像而已。海念影更正说。沈梦苒是公司领导的女儿,才9岁。画里的女孩看起来要大一些,怎么得有十二三岁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面部识别较为敏感的黄友行,居然也犯这种错误,恐惧令人可怕的女性,难道以后都会长得像沈梦苒吗?

吴警官举起来素描图,李经理认识吗?李经理和几名同事仔细看过,都摇摇头。

死胡同吗?死者看了小女孩的肖像后就自杀了?一开始聊的时候不是挺得意的吗?莫老、死者、小女孩之间有什么关系?单凭这幅画,很难认定莫老教唆或者威胁了死者,莫老为什么要出逃?等等,如果莫老也不知道死者打算自杀,他的出逃也许跟死者的死没有直接关系,那是为了躲避什么人吗?黄友行寻思着,想起来死者身份证的样子。

吴警官你之前说死者叫什么来着?

吴警官掏出手机看拍的死者身份证的照片,马宝善,湖州市人。

黄友行也掏出手机,核对之前在手机里查找过五个人的姓名记录,马宝善就是莫老拜托找的五个人之一,湖州市是县级市,以前叫湖州霸隆县,莫老的老家。

9启动调查

海念影忘不了吴警官诧异的表情,在打电话汇报被宋局叫走前他最后说的是黄记者不要轻举妄动,也许这案子不简单,可能有危险。

两个人跟刘秘书简单说了情况,想必宋局那边也会跟他们进一步沟通。

已经傍晚6点多,黄友行看了一下手机,发现莫家的定金已到账,在车里黄友行点了外卖,把海念影的份额转账给她,另外发了个红包算是给海贝拉的。海念影到邻居家接回海贝拉,匆忙赶回家外卖也送到了。

妈妈你这两天是不是被黄叔叔占用了?

是呀,也不算被黄叔叔占用,黄叔叔目前的工作妈妈也在参与。这不,黄叔叔今天拿到了定金,请你吃好吃的,还给了你红包呢。

红包在哪儿?我来点,我来点。海念影说:我已经帮你点过了,下次记得给你留着你来点接收。照顾海贝拉吃完饭,让他去写作业,两个人才有空分析一下。

刚才为什么不接受莫家的帮助?你一个人行吗?海念影问,刚才在车里,刘秘书得知跳楼的人就是莫老的旧相识之一,主动提出要派一个司机给黄友行,但黄友行拒绝了。

刘秘书跟莫老也好多年了,我刚才直接打给他,也是想测探一下他知不知道点什么,但他始终表现的好像一个局外人。你不觉得莫老好像在家族里很孤独吗?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呗。

莫家的人,可能靠不住。发现跳楼的死者以后,宋局就没再跟咱们见面,吴警官为什么被他叫走了,只跟咱说要回局里分析,有情况再联系?是打算并案处理还是要无视关联?早上还积极破案,下午可能因为关联案子的发生,反倒变了。莫家兄妹如果靠得住,莫老干嘛一声招呼不打就自己失踪?

你觉得莫家会出面干预调查?现在的情况,很难得出莫老通过一张素描和言语就教唆马宝善自杀了吧?没有其他证据出现,对莫家没什么不利的,老爷子失踪了,子女不担心吗?我觉得三兄妹还都不错,老大子承父业,莫韵雅有自己的工作室和品牌,莫韵禅,大学刚毕业三年,创业的公司就开始盈利,最难得的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整个上午,都没有玩过手机。莫老教子有方啊,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吧?要是莫韵魁主动提出来让人帮你是别有用心,干嘛不直接把调查停了?

公安一旦启动调查,查出来什么不好再掩盖,我一个记者,即便查出来什么,可软可硬莫家都有更多办法变通处理,所以在不清楚情况是否对自己有利的时候,用私人调查而不是动用公权力,是‘别有用心’的选择。让司机来帮忙?说不定是安插来当眼线的。

说得倒也是。那还是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留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吧,暗地里帮我查查莫家的情况,莫老失踪会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找老季吧,让他给我出个人。

老季?老季那个油头粉面的奇葩,怎么就混进娱乐圈了?他没让你染上(性)病算你运气,你还找他?

别说得那么瘆人,老季是不靠谱,尤其还是个‘大嘴巴’。只能让他们都接触到有限的信息,有限参与,让他借我个人还是可以的。

那你注意点保密协议,别违约了倒赔钱。还有啊,莫老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但也有异常,他应该不知道马宝善自杀吧?会不会是马宝善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什么计划?连半天都等不了咱们签约就走了?

有可能,所以他才去五一市场,从那里消失了。听说莫老喜欢一个人独处,做事雷厉风行,连莫韵魁他们都不太了解莫老的个人财务情况,也许在他再次出现前,我们都将一无所获。我先走了,还要给老季打电话。

黄友行步行回家,路上拨通了老季的手机。

湖州市?我这儿好像没有谁是湖州市的人,你等一下,我问问他们。

过了一会儿老季给黄友行回拨过来,有个场记的小伙子不错,家里有亲戚是湖州市的,相对熟一点,可以借给你,下个月我们有项目开工,到时候得给我还回来。老季给了黄友行场记小徐的联系方式,黄友行打过去,约好了明早一起去湖州市。

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独处的空间,车票各买各的,火车上黄友行看了会儿电子书,睡了一觉,跟小徐约好直接在出站口见。

小徐你什么亲戚在湖州市?

我表叔在。

你上次来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我爸爸这边兄弟姐妹多,但亲戚也不是很熟啦。黄记者放心,我开车可以,再说现在都有导航,方言我也听得懂。

老季说你们马上要忙起来了是吗?

是啊,季总说您来这边要找几个人是吗?

对,我也是受人之托,委托人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要保密进行。

哦,明白了黄哥,跟明星一样,那,有事儿您吩咐,没事儿我也不多问。两个人边走边聊出了站前广场,等了一会儿租车公司的人把车送来了。两人上了车,租车公司的人从后备箱拿出一辆小电动滑板车,骑上走了。

小徐,听到看到的一定保密,谢谢你理解,那我们就先去这个地址吧。黄友行把马宝善身份证照片上的地址念给小徐。

两个人来到马宝善的住址,女房主说他们三年前就买了这房子,但不是从马宝善手里,是从马宝善的债主手里。

听卖家介绍说,马宝善年轻的时候好色,只要能把弄上的小姑娘,死缠烂打一个都不放过,在工厂上班的时候软磨硬泡,找机会和厂里的厂花做了,后来得知他的为人,厂花很后悔,就辞职回老家结婚了。厂里的其他年轻人很气愤,把马宝善打了一顿。打那儿以后马宝善就消停多了,但多了喝酒的毛病,后来跟酒友学的赌博,欠的钱多了,就把这房子抵债了。

您知道马宝善还有什么家人、朋友吗?女房主说她不清楚,但如果有亲戚朋友帮一把,也不至于把唯一的一套房子卖了,马宝善现在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的。

两个人按照女人的指引,来到南边老城区一带,当地人称湖大霸的地方,这一带有一所民办高校,三所高等职业技校,平时夜里很热闹,东西还便宜,很多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就蚁居在附近农民自建的房子里,有的即便找到了工作,也是眼高手低受不了朝九晚五的枯燥,动辄三五个月跳槽一次,中间的转场过度还在这里落脚。

黄友行叫小徐开车在城区外围转了一圈,还是刚才那家宾馆看起来还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今天估计得住下了,把车停过去看看条件吧。

好嘞,黄哥,没想到黄哥还挺讲究,我以为记者都是风餐露宿的铁汉子呢。

这不是照顾你吗,分情况,人生短暂,也没必要都苦着自己。

谢谢黄哥,您说得对。

宾馆有个小停车场,不过管理员说得很清楚,不住店不让停,晚上这里车都停不下呢。

小徐边往里开边问:这破地儿,有那么火吗?管理员跟他摆摆手没说话。

简介说,民办大学是综合类的,除了一家汽修技校,护士、美发、厨师专业都有大量女生,今天周末,你说呢?

哦,明白了,情侣专场,还是黄哥见多识广。

学生有车的不多吧?恐怕不光是情侣专场,听说现在有些软件,上面说无聊啊想找人聊天,想找兼职的小姑娘很多都提供色情有偿服务。

哇,现在的小姑娘好开放,不怕遇到坏人吗?

去之前会把宾馆房间号发给朋友吧,像电影里的杀人狂把人塞进箱子里拉出去埋了的人,还是少有的吧,利益远大于风险。

前台服务员说房间是有,但建议他们现在就占上,晚上七八点以后肯定就没空床了。黄友行掏钱打算订两间。

黄哥,一间就行,咱是出来办事的,还是住一间有个照应,我睡觉不打呼噜。

可我不清楚我是不是打呼噜,我还没结婚呢,没人告诉我打不打。

没事,也累了,我睡得实。

那好吧,只要你不觉得委屈。黄友行心说:小徐还真不错,是个干事儿的好小伙。

黄友行开完房间,询问了服务员在哪里吃饭好,又编了个幌子说,两人是受一个孩子父母委托过来找孩子的,孩子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不方便亲自来,小孩有一星期没联系父母了,问到哪里找租房的房东好打听下落。

这个不好说,挨个儿问吧。现在的小孩,有在网吧住一个月的呢,没事儿。服务员最后提醒他们外出别把贵重物品放店里,丢失概不负责,走道也多留心别被偷了。两个人谢过,回房间休息了片刻去吃饭。

两个人听从宾馆服务员的建议,进餐厅临窗而坐,黄友行盯着窗外看了一阵,明白马宝善为什么选择在这一带居住了,初秋女生们丝毫不在意早晚秋凉,依然穿着相当性感的夏装,短裙短裤V领薄衫是普遍的穿着,学生的消费水平,需要薄利多销才能营生,房租虽然不是很便宜,其他东西都便宜,没钱还想醉生梦死,这里算是个好地儿了。

黄哥,你要找的人就住在这一片啊?这么多人怎么找?

不知道,地毯式排查呗,找附近出租房的房东挨个儿问。来来,快吃,你年轻多吃点,不够再点。

受限于保密协议,黄友行只能自己琢磨:按理说马宝善这种人,已经突破人生的下限了,只要能弄到一口饭一口酒,在街上坐着看美女多好,他怎么可能会自杀?体检中心李经理从他身边经过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馊味,还好自己没有沉沦到这种地步。以后再也不喝酒了。酒!酒对于酒鬼可是关键。跟着酒找,是不是比找房东来得容易些呢?

10老照片

吃完饭两个人看了一下附件的商店,规划了一下路线,一家一家去问。大概问到第七、八家的时候,终于有了眉目。

店主看了看马宝善的身份证照片,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找他干嘛?

黄友行笑了笑,他以前的朋友托我们来跟他问点儿事。

哦,我还以为他也欠你们钱呢。

他欠您钱吗?

欠啊,有两次拿了我店里的东西没给钱就跑了,得有二百块钱了吧。

黄友行掏出二百元递给小店老板,他以后可能不会来了,我帮他还吧。您知道他住什么地方吗?我们过去找他。

哦,那我就收了,你们找到他再问他要吧,谢谢啦。具体我不清楚,大概是那一片,上次他往那一片跑的,我才懒得追他,酒鬼摔一跤赖上我怎么办?老板给黄友行指了方位,两个人去寻房东。

房东家的三层小楼挺漂亮,边忙着晾晒苞米边问:你们是他什么人?

他朋友托我们来,处理后事。

什么?你说马宝善死了?

黄友行拿出了记者证,把马宝善的死亡情况简单向房东进行了说明。

这死皮赖脸的家伙居然会自杀,还欠我半个月房租没交呢。他不是说去找老朋友要钱吗?还说这个朋友很有钱,一定会帮他。你们就是他说的‘朋友’?

黄友行咳了一下,应该不是的,他这个朋友跟他也不是太熟,主要是出于一些人道主义的考虑。您知道马宝善还有什么亲人吗?

我不爱问他们的破事儿,不知道,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正经,没有谁家的女儿愿意嫁他。后来倒是跟个寡妇好过一阵,最后人家还是嫌他贪酒、好吃懒做把他赶了出来,再没听说他还有什么亲戚朋友。

您能带我们去看看他的住处吗?

哎,正好,你们把他的东西拿走,我也好转租别人,一会儿可别跟别人说马宝善自杀了,不吉利。

后院有两个三层的临建,都装修成小隔断房间,房东拿着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靠近水房的一间。

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潮气很大,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重要的东西都在那个五斗柜最上面一层,马宝善给我看过存折,三个折子的余额都是个位数。房东鄙夷地说。

房间的一角存放着些塑料瓶、纸箱,应该是马宝善捡的破烂。桌上放着一只瓷盘,里面装着一个大石榴,旁边还有两瓶辣酱,下方的垃圾桶里有石榴吃剩的残渣。黄友行注意到垃圾桶的时候,感觉房东也在往这边瞧,就赶忙往五斗柜那边走,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扭头看着房东。

对,就是那儿……这石榴应该是从后山偷摘的,本地特产,卖的不便宜呢,你们可以尝尝,反正他也用不上了。

黄友行翻出三张存折,打开其中一张,里面有张照片滑落,险些掉出来,小徐看到黄友行收紧眼神跟自己对视了一眼,于是站到两人中间问房东:大哥,房租还欠您多少?我们来付吧,也算是做好事积点德。 黄友行乘机把照片塞进上衣口袋里。

那不好吧,他又不欠你们的。

没事。

这样啊,一个月800块钱,欠了17天,就算400吧,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吧?我去拿一个纸箱子,你们好装东西。房东探头看了看黄友行那边怎么样了,小徐知趣地闪到一边。

黄友行心想:还是小徐做得彻底,直接把钱给了房东,收回了债务,房东连一秒都不愿在这儿多待,自己还做贼一样偷拿照片干啥?房东走后,黄友行仔细把房间搜了一遍,除了那张照片,抽屉里还有些常用药,有一瓶黄友行没听说过的,查了一下是治疗痛风用的,里面只剩几粒了。想着常用药也许房东还能用就没动,房间里再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东西了。人活成这样,倒也干净,好处理。

小徐自觉得刚才表现不错,知道黄友行发现的那张照片应该已经收起来了,房间很小,看黄友行在逐一翻找遗物,也不愿去动那些破烂东西,就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用刀尖去剜石榴蒂,石榴放了几天,表皮有些干,只撬开一个口子,瞬间从切口处窜出来无数只蚂蚁。房间里比较暗,等小徐发现,蚂蚁顺着刀尖已经爬上了小徐的手臂,吓得他扔了手里的石榴和水果刀,连蹦带跳狂甩了几下,仔细检查,仍发现有几只在衣服上爬。小徐冲出去,跑到隔壁水房脱了衣服抖动,用凉水把手臂冲了又冲,这才回屋。

经历了蚂蚁突袭,小徐更不愿意碰马宝善的东西,问黄友行既然租金也补交了,是不是让房东处理就行了。

本地对于死者的遗物有什么风俗吗?

哥,我们都是年轻人啊,家里做这些我们都不参与的,觉得浪费时间。能用的遗物家里人会用啊,其他的大概要烧掉吧。

那就找个地方烧掉吧。

啊,真的吗?好麻烦啊。

两个人用房东给的纸箱装了马宝善的个人物品,回到宾馆,问服务员借了一把消防铲,开车到西南城的一片芦苇地带,临近傍晚,秋风渐起,有带走人灵魂的寒凉。黄友行看了看周围,西边的芦苇长得更高,沿着湿地蜿蜒向东,在那里有一片豁口,波光粼粼的水面,等待着夕阳的沁染,可惜天公不做美,被一片厚重的云彩遮住了。

就这儿吧。风向朝南的,由南向北挖一个低槽,不用太深了。小徐开挖,黄友行试着打着问服务员借的一次性打火机,试了几下却怎么也打不着。两人都不抽烟,黄友行挑了一件带破洞的T恤,回车里把点烟器预热上,把衣服点着了。衣服有些潮气,一开始烧得比较慢,逐渐烧到了后背的地方可能是有身体分泌的油脂,开始旺起来。小徐的坑也挖好了,黄友行捡了树枝挑着,把点着的衣服拨进坑里,由薄至厚,逐件往里放,最后放一些杂物。黄友行掏出手机,选了一首歌播起来:

你要去的地方/遗情处有诗章/更行更远还唱/沿途避走齐脖的深草/和滚落衰亡的陡坡/给蹭过车的老司机递烟解乏/不惦记竹筒盛雨露的事儿/你要爱荒野上的风声/胜过爱贫穷和思考/暮冬时烤雪迟夏写长信/早春不过一棵树(陈鸿宇《途中》)

11傩戏团

回到宾馆,黄友行拿出照片仔细端详,照片看起来有年头了,背面的相纸有些发黄,画面里一共五个人,都穿着戏服,带着面具,戏服由袍子、铠甲、罗裙,蜀锦加民族刺绣做成,面具则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温婉白净,五位演员手里都拿着挂满椭圆红色果实的植物枝条。黄友行翻拍了一张,转发给海念影,备注了照片来源。过了一会儿,海念影回复:老照片还是你手抖?这是傩戏?九月九(重阳节)遍插茱萸。

黄友行回问:你懂?

不懂,知道点儿。正好还有莫家的事情要跟你说,语音方便吗?

黄友行把照片放回工作笔记里,打算一会儿再仔细看,跟小徐打了声招呼,把外套穿上,出了宾馆房间,拨通了语音聊天。

除了照片还有什么线索?海念影急切地问。

没别的,马宝善的东西,能当二手货卖个块八毛的东西都没几件。个人证件、银行卡重要的东西都在一个抽屉里,只有这张照片可能有关,还都戴着面具。

所以照片里带着面具的人,可能就是莫老让我们找的五个人?

有可能。我在想莫老为什么自己不说清楚他跟几人的关系就失踪了?他有闲情抄一段诗,却没时间留几句话给我?会不会有别的证据让莫家兄妹藏起来了?为什么让我来找?五个人都戴着面具分辨不出是谁,那莫老是不是也可能在里面?如果是很重要的纪念照,算上莫老是不是应该是6个人?

照片如果是莫老年轻的时候拍的,在他离开湖州市之前,也有二十年了,那时候手机拍照没有普及,可能还是用相机拍照,也许周围没有会使用的人,所以第六个人可能是在拍照?

黄友行想起来照片背景,是农村集市庙会的模样,先不纠结于谁是谁了,问题是如果马宝善断了,接下去我还能找到谁?马宝善的房东说他最近要去跟熟人借钱,找的莫老,莫老很少提及老家的事,是跟过往的人生彻底决裂的意思吗?所以马宝善可能知道莫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跑来索要钱财,身为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莫老不仅分文没给,还把人给劝死了。如果其他人也知道莫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找到他们,会不会发生更多的不幸?

见风使舵,不行就撤。二十年没联系了,我可能知道马宝善是怎么发现莫老的了,莫老一直很低调,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两周前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了退休计划,以及更改的遗嘱方案,他70%的财产都会捐给基金会,主要用于帮助贫困儿童,这档节目前期在编排,直到上周才播出。马宝善可能看了节目。

房东说马宝善的房子被债主卖掉,还债后还剩了几万元,他平常也有捡垃圾,这几年应该还过得去,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抽屉里有些药,明早我们再去看一下,是不是身体抱恙,才萌发了找莫老的念头。70%的财产,那可是一大笔遗产,剩下的30%莫氏兄妹每人均分10%吗?

对。

所以可能对他们来说,莫老的失踪可能是好事?

怎么讲?

我之前有个报道咨询过老季,法定条件下利害关系人和近亲属都可以申请宣告失踪或死亡,但基金会这样的组织,通常情况下不会主动去申请。所以莫家三兄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些有利于他们的事,比如把莫老的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或者通过某种方式降低财产的市场价值,将一种值钱的资产转变为不值钱的资产,用来捐赠的大头总是贬值更多。

听起来水挺深的。

是啊,有一类‘家事律师’,专门处理婚姻继承案件,在财产价值方面有很多招数可以用来做文章。

除了莫韵魁是在集团任副总,听说莫韵雅、莫韵禅两个人创业的时候,启动资金都是跟莫老借的,怎么也有几千万。

你关注一下他们近期的动态,看有什么动作。

我还真去了莫韵雅主办的展览‘如果我们吸的猫是一支电子烟’,主题是现代人与宠物的互动及科技发展的助力,展览分为三个板块:宠物爆款黑科技产品、如果我的猫是一支电子烟、我与我的猫在海边。从今天、明天、未来对人与宠物的关系做了回顾和展望。我虽然不是‘铲屎官’,但觉得展览做得蛮用心,莫韵雅挺有才华。听说她正要承接‘迷途’公司新产品发布会的宣传工作。莫韵禅的公司除了电竞直播平台,还新开发了一款App,打开以后可以在游戏过程中后台运行,实现游戏团队成员之间的语音交互,付费客户还有智能攻略实时提醒。

听起来还都不错,不过上亿的家产要捐出去,莫家兄妹都没意见,才叫活雷锋呢。黄友行还没说完,马宝善房东的电话打进来,中断了他和海念影的通话。

黄记者,你们是不是忘了拿什么东西,为什么把房门给撬了?我就出去了一会儿,你们等我一会儿或者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也行啊!

黄友行不懂他在说什么,解释道他们没有再折返回去。

不是你们,那是谁啊?我另一个租户说,有两个男的向他问了老马的房间在哪里,就在你们走后没多久。

黄友行再次解释不是他们,问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被盗了吗。

那你还不清楚,老马还能有什么呀,我就是去找个收破烂的功夫,门锁就被撬了。

黄友行挂了电话,心想:原本还打算明早再去一趟,仔细看看马宝善吃的药有没有什么异常,这下再打搅房东,他肯定是不乐意了。没想到有人步其后尘来,是受谁指派来调查的吗?那接下来找人,会不会再碰上?有钱人同时委托两拨人也有可能。黄友行感觉身上有点凉了,明天再问刘秘书吧。黄友行进了房间,发现小徐在卫生间洗澡,就从包里拿出工作笔记,打算坐在床头继续翻看笔记和照片。

发现原本夹在笔记本有文字记录页面倒数第二页的照片,跑到了最后一页,黄友行心里一咯噔。夹在倒数第二页而不是最后一页,这是黄友行惯常使用的小伎俩之一,曾经主要是用来防范其他同行剽窃新闻线索的。这次习惯使然的把照片夹在倒数第二页,现在它竟然挪到了最后一页,显然是有人动过笔记和照片了。

小徐为什么要翻看照片,出于好奇?在马宝善家里招惹了蚂蚁反应都那么大,他就不怕是什么可怕的照片?既然莫家的水还没看清是混是清,小徐会不会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

黄友行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第二天的工作怎么开展,洗完澡昏睡过去,做了个奇怪的梦:妈妈像做饭做多了一样制造出大量粪便,弄得家里到处都是,老人家却对此熟视无睹、不知其耻,温柔如既往的妈妈,不靠谱的妈妈,佯装成一个负责任的妈妈,仍在理直气壮地继续弄,扩大着屎在黄友行生活中出现的频率,一开始只是早点面包盘子边缘的一抹晨光,接下来是客厅背景墙上新添的银杏叶,然后是衣帽镜上涂抹的黄色圣诞老人的轮廓,照镜子的时候把自己框进去,心情有没有好很多?仿佛造屎是日常家居必备的腔调。然后海念影来了,这位拯救过黄友行中年大叔坠落深渊的贵人,面对母亲的胡闹,却以一种真诚理解的态度说: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相当有勇气,值得敬佩。

12跟踪

第二天一早,黄友行依稀记得那个梦,心想:工作使人焦虑啊,一团乱麻的破事儿,干脆解除合同得了。但想想已经到手的50万,还实报实销所有费用,还是忍了吧。虽然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查,但有件事一定要做,先把内鬼清理干净。

黄友行对小徐表示感谢,跟他说工作没有头绪,打算先暂停一阵子,后面有需要再联系。

别啊黄哥,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别放弃啊,咱可以去马宝善住址附近,还有他原籍,再问问别人,说不定有线索呢。

我以前工作中也接触过马宝善这种人,你知道毒品、老年痴呆症会使人脑变得空洞,像骨质疏松那样吗?酒鬼、赌徒的灵魂,也是被酒精蛀蚀坏了的。抓螃蟹的渔民都知道,如果是一只螃蟹,可能会沿着桶壁爬上来,但如果桶内有很多只螃蟹,一只螃蟹踩在其他螃蟹上,想要挣脱出去,就会被别的螃蟹拽下来。马宝善即便有些朋友,可能也是酒鬼,跟他们打听事情,这些人会像巫师一样洞穿你想知道的一切,胡编乱造,敲你一笔钱再去喝个酩酊大醉。你还得费时费力去验证哪些是谎言,哪些是被记忆篡改的真相,因为酒鬼说谎话难辨真假,别浪费时间了。

那你打算回武清市吗?

我还有个朋友,好多年没见了,正好离湖州市不远,我去看看他。

那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老季说你们新项目就要开始了,你回去抓紧歇两天吧。

两个人用手机买了车票,到车站还车,各自取票。

小徐,这次谢谢你。我发车早,先走了,等过两天回市里我请你吃饭。黄友行出示车票晃了晃,两人就此告别。

躲在检票口附近的黄友行,看到小徐在终止检票的前五分钟通过了闸机,心想:这孩子还是嫩了点,既然是老季临时推荐的人,这么快就被人收买了?还是老季‘上梁不正下梁歪’呢?黄友行幻想着,下车前小徐会到自己车票上注明的车厢附近,等着开始跟踪那个不会出现的自己。真想看见他到时候的表情,以为我会变魔术吧?黄友行将车票收好,也作为报销凭证。

意外的是,黄友行在出站口发现一个美女,背着双肩包,走起路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好熟悉的身影。黄友行从斜后方靠近仔细一看,居然是米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瑜伽老师不上课,跑这里来干嘛?

黄友行几乎是立即决定要跟踪米唐,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无所事事的变态大叔,而是跟基耶斯洛夫斯基(波兰电影导演、编剧,经典作品有《红白蓝三部曲》等)从早期拍摄纪录片转型商业电影的初衷一样,认为摄像机或者说观察者一旦出现,凡人皆有表演的欲望,唯有自然的流露真情,才能了解一个真实的人。跟踪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人,能使自己敏感起来,也许会给陷入困顿的工作带来解题思路。

黄友行看到米唐来到公交站,怕她认出自己,掏出包里的棒球帽戴上,跟在几名上车的乘客后面上了车,侧身背对着米唐擦身而过,坐到了公交后排。米唐坐了几站地下车,黄友行则利用这段时间偷偷查了瑜伽课程表,发现本周原本是米唐的课程都已经调整为别的老师。米唐下车后走了不到500米,进了一家知名的连锁面包店。黄友行在外面等了5分钟也没见她出来,看来约了人?黄友行察看四周,发现街对面正好有家咖啡店。黄友行快速穿过街道,坐在咖啡店临街的位子,拿出电子书,装作在读,实际却在观察面包店里。

面包店里除了几个客户,只有两名店员,一个是在透明玻璃厨房里做蛋糕的西点师,另一个是收银员。米唐坐在靠近玻璃厨房的小桌边,桌上放着些吃的,黄友行无法辨认具体是哪款面包,但看出来只有一杯饮料,东西貌似也不够两人份。米唐看起来很闲适,一会儿盯着西点师的手艺观摩一阵子,一会儿玩玩手机。不像在等人的样子。难道坐几站地就为了吃一口全国连锁店的蛋糕?还是家就在附近不着急回去呢?二十分钟后,黄友行的咖啡也喝完了,米唐看起来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黄友行有些不耐烦,让服务员来了杯柠檬水,要了店里的Wifi密码,装作要使用笔记本电脑的样子,问服务员自己能不能换到里面一些,临街光线太强了。黄友行换了位子,这样即便米唐偶尔朝这边看过来,也不会注意到形迹可疑的跟米唐一样在傻等的自己。不过普通人谁又会想到有人跟踪、监视自己呢?

黄友行鼓捣了一阵电脑,看到店里只有他一位客人,想了想怎么表述,拨通了刘秘书的电话,把工作简单汇报了,没有提从老季那边借人的事情。

说到有人在他之后去找马宝善,黄友行顿了一下不客气地问:刘秘书,我不反对你们雇别人调查,但是不是可以跟我说一声,让我们知道彼此的存在,不要给接触到的人带来困惑。黄友行说完内心开始默默数秒,竖起耳朵想要听出刘秘书在电话那头是否在撒谎。

怎么可能?我们没有雇别人。这两天莫家都在忙着做方案,要召开临时董事会让魁总替任莫总;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失联、失踪,也需要在期限内进行信息披露。处理得不好的话,将对公司股价产生致命打击,还有可能会受到监管处罚,我们哪有闲暇再找别人?

刘秘书的口气有些疲惫、无奈,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如果这样,那两个人至少不是莫家三兄妹的人。

刘秘书继续说:也许马宝善有别的债主吧,我们问过集团安保,说之前马宝善是来公司找过莫老,还说他跟莫老是多年前老家的好朋友。保安肯定是不会放行,让他有事跟刘秘书预约,马宝善就走了。保安以为是来攀亲的神经病,没当回事儿也没上报,他也没再来过公司。我们猜测他可能是在公司周围一直等到莫老出车,跟去了体检中心。那边比公司安保要松很多,想点儿办法,总能混进去见到莫老。抽空我会问问莫家有没有人知道照片的事。我们可以联系到湖州市那边,找人帮忙查一下系统里其他四人的状况,您可以等等我们的消息,辛苦黄记者了。

一通电话还是有些价值,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样在查找马宝善等人,莫家动用关系帮忙找人,四个人总能有点线索吧。黄友行心情好了很多,看到那边西点师的双层蛋糕也开始最后装点水果,米唐拿起托盘将垃圾倒进垃圾桶,双手在背后交扣,微曲臂上抬展了展肩。原来她要等的人,是西点师。

黄友行赶忙结账出来,看到褪去白色职业装的西点师个子比米唐矮一点,穿着黑色牛仔裤,皮夹克,短发素颜,虽然没有让人心动的美,但也时尚干练,别有特色。这么素雅干净的西点师,她做的蛋糕,谁都愿意吃。看得出两个人是好姐妹,米唐挽着她的手臂,很开心地聊着,十分亲密。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没多久等来一辆公交车。黄友行记下公交线路号码,边查途经线路边打了辆出租车,上车出示了记者证,让司机跟在公交车后面。司机看到黄友行一脸严肃,也不敢多问,车倒是开得出色,不急不慢,旁边的车一定还以为司机是空车,随便转悠着等发现客人。

13粉色独角兽

黄友行在学生时代就有一种天赋,无论大课小课,班级或年级里有特色的女生,无论她们坐在哪里,都会像磁场吸引指南针一样吸引着黄友行,丛书海中抬头随意的一瞥,就能看到那些可人儿若有所思的样子,跟随两位美女,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香气,闭着眼睛也能做到。

二人进了一个小区,一看就是新楼盘交付没几年,不到十栋楼的小高层,绿化环境都很不错。黄友行跟紧一些,防止她们进楼跟丢了。楼层有二十多层,米唐刚坐完火车,又在蛋糕店里等待多时,除非两人去的是三楼以下的矮层,应该是要坐电梯的,如果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来,电梯里还有别的住户,在不止一个楼层停,黄友行就白忙活了,所以现在有一个风险需要冒一把,黄友行得跟她们搭乘同一班电梯,在她们要去的楼层的下一层下电梯,然后轻手蹑脚跑上一层,才能观察或辨听出她们到底进了哪一户。好在黄友行背着旅行包,看起来像是经常漂泊在外的业主。

米唐应该没有自己这样人物精准识别的天赋吧?黄友行正打算想想万一被认出来怎么编幌子,这时米唐她们进入一栋楼,黄友行顾不上多想,压低棒球帽快步跟上去,觉得从一楼邮箱经过的时候有两个人在那里取东西,到了电梯门口,不见两人才知道是走过了,是米唐她们在取东西。两部电梯一部在地下二层,一闪一闪好像正在往上运行,另一部停在高层。黄友行没有碰电梯按钮,拿出手机装作在接打电话。过了一会儿,黄友行听到二人走过来,按下了停在高层的那部电梯,旁边那部从地库上来的电梯没有经停,已经上到了6层。才6楼?黄友行希望它继续往上,不然两台电梯同时下来,两个美女可能会选择搭乘与陌生男子不同的另一班。黄友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万马奔腾,很久都没有脑筋转得如此飞快,以至于觉得棒球帽都有些箍紧了,爆出头上的青筋会不会看起来很可怕?会不会很猥琐,更没有人愿意同乘电梯了?

西点师一手提着一个袋子,看到停在6层的电梯,还打算撑着手指去按,别按了,急什么呀,别人不是已经按了吗,你放下来等等。——多亏了米唐解围。黄友行挂了电话进电梯,看到米唐她们去的楼层是25层,于是按计划按下了24层。电梯里两人聊着家务的分工,黄友行侧身把手机装进裤子口袋里,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两人手里拿的袋子,里面好像是些保洁用品。放着瑜伽课不上,乘火车来给人做保洁?

黄友行在24层下,轻开轻关步行楼梯间的防火门,蹿上25层,把背包放在楼梯间的地上,深吸了口气,慢慢拉开防火门,屏息聆听,左手第一间,谁正在输密码,居然使用的电子锁?房主还真不怕被盗。黄友行知道这种电子锁,曾经有报道说专业犯罪分子可以轻松破解密码。

两人进屋后,黄友行拿出背包里的矿泉水喝了几口,接下来就是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在依靠莫家的官方渠道给出下一条寻人线索之前,自己的任务停滞不前,米唐也许只是回老家休假、办事,或是来看朋友,跟好闺蜜以这种不耽误手头工作的方式来相聚,有必要满足自己那可耻的好奇心吗?可跟了半天,来都来了,两个本该相约逛街、看电影、聚会吃饭的妙龄少女做完了蛋糕又来做保洁,欠了高利贷了这么着急挣钱?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大白天的,看看没事吧。

在楼梯间可以看到米唐她们所处房屋的阳台,户型是南北通透的,这个距离,即便加长的自拍杆也鞭长莫及。黄友行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取出买来没用过几次的无人机。买的时候是一个同事的朋友在做产品推广,以折扣价出货的新品,本以为报业记者能发展成大客户,没想到总共才卖出去十几台。除了记者收入下滑前途暗淡的原因,记者也需要遵守职业道德,偷拍取得的信息和证据,为正道的记者同行所不齿。

无人机飞行稳定后产生的噪音还好,黄友行买的时候就比较关注这点。技巧在于飞行的高度不能太显眼,不能离楼宇太近,通常室内的人忙着手里的事情,一时半刻不会注意。

黄友行通过操控屏看到两人都脱了外套,带着橡胶手套、口罩,米唐系着粉色围裙穿着黑色丝袜,西点师不知道从哪里换上了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两条匀称的大白腿。房间里好像在播放着音乐,两人一开始拉着一只手轻摇慢晃,后来越来越靠近,像夏日雨后的荷叶贴近水面一样,西点师从背后贴近米唐,朝米唐歪向一边的脖颈后侧吻了下去。这一吻,像荷叶上的露珠蹦落水面一样的干脆,顽皮到要滑向深处。黄友行的手颤了一下,不自觉的,无人机朝阳台靠近了一段。黄友行定睛看屏幕,米唐怒目圆睁,左手五指张大放在头部左侧,用自己的身体遮挡身后的西点师,右手手臂伸向前,朝无人机竖起了修长的中指。

黄友行赶忙收回无人机,顾不得多想准备按电梯下楼,刚出楼梯间右手臂突然被人从后面擒拿住,抵在肩胛骨往上提,左手提着的背包也掉了,刚空出来的手又被米唐扑上来送到身后,两个女人配合得很默契,黄友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押进了房间里。

黄友行屁股上被人踹了一脚,滚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抬起身一瞧,西点师一手拿着擦玻璃的刮刀,一手攥紧拳头,身形呈戒备状。

我可会功夫,你最好别乱动,这个东西看起来不锋利,头上来一下,也得缝好几针。

黄友行摆摆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误会,别乱来。我是记者。

自己先绑起来,用牙咬,系死扣。黄友行接过西点师扔来的棉绳,边嘀咕着自己的身份,认识米唐什么的,边照办。服从才能让女士们放下戒心,才能听进去他在说什么。黄友行心里想着。

看到黄友行捆好了自己,虽然没有五花大绑,但稍有妄动,刮刀在头上来一下,贼人的眉心也得爆裂溅血,西点师放松了警戒。米唐把门开着,出去把黄友行的背包拖进来,一件件取出里面的物品。

最里面的内兜,有我的记者证

米唐没说话,掏出证件自己看了看,举起来又让西点师看了看。

做得挺真的呀。 西点师嘲讽道。

假不了,你们上网搜,我也算有点名气。黄友行自报家门,米唐开始用手机查询,把查询到的结果小声念给西点师。

乘着她们查询的功夫,黄友行观察了一下房间,自己所处的是房屋客厅,本该装饰背景墙、放电视的客厅正墙面,搭建着宝塔形的木架子,上面供奉着数座牌位,实木架子上还有青花瓷的器皿和一些黑白照片。再看牌位上都有名有姓,同一个姓还多次出现,是祭祖的灵位没错!

你变态吗?米唐一手回放着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另一只手播放着黄友行跟小女孩沈梦苒跳肚皮舞的视频。好事成双就把事儿做足了。

黄友行摇摇头,解释了一遍与沈梦苒的绯闻,说自己对小女孩真没有兴趣。

西点师笑着点点头,把刮刀提在背后,贴近黄友行坐下,双腿撘放在茶几上,白嫩的脚丫展开舒活了几下,脚踝处一只粉色的独角兽纹身,跟着慵懒地眨了眨眼。黄友行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不禁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还说不是变态?干脆杀了肢解掉喂狗。

黄友行横起脖子,我就是一直男,妹妹的腿实在太美了,人之爱美,天经地义。

说得也是。西点师一巴掌响亮亮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弹力十足,大叔如果真的是记者,也算是体面人物了,干嘛要帮苏成亮铲屎?他叫你来的?是不是想把我逼死?大叔你要是配合呢,我死前也许能跟你好好玩一下,不然这么好的身子,白给阎王小鬼了。

呸呸呸,别瞎说。米唐把西点师往沙发一边拽,自己一屁股坐在茶几一角,你真是记者?跟苏成亮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苏成亮,米唐老师,你不记得了?武清市的瑜伽馆,我是会员呀,上过您一节课。再不拿出杀手锏,黄友行觉得这误会要越抹越黑了。

米唐解锁了黄友行的手机,发现他关注的公众号确实有瑜伽馆,课程记录显示他确实已经上过两节课,其中一节是自己的课。啊,有点印象,我眼睛两百度近视,有时候上课忘了戴隐形,看不太清的。

看到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黄友行坦言自己就住瑜伽馆那个小区,对米唐表白了自己对她的倾慕,说因公来湖州市办事,工作暂时停滞,出于对她的好奇才一路跟随,也是记者的职业病犯了没控制住自己,实在抱歉。

黄友行通过无人机看到两人亲昵的样子,就已经猜到了三分,在这种状态下勇敢表白并不觉得尴尬,其实是知道迷恋了错的人。但无论怎样,女人总是喜欢听别人说爱慕自己,哪怕是来自于不感兴趣的异性。

米唐问黄友行怎么删除无人机的视频,操作完毕后问西点师:苏伦,让他走吧?

原来素雅干练的西点师叫苏伦,也姓苏,那她跟刚才说的什么苏成亮是什么关系?

就当你没见过我跟米唐,不然有你好瞧的。如果以后遇到有人打听我们,跟米唐说一声。你应该猜出来我跟米唐的关系了,我们是恋人,虽然我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让你出去瞎说也不行。要不,再来一段小视频吧?苏伦又伸出大白腿,旋转脚丫子,抖动起双腿。黄友行心想:苏伦你的鬼点子都长在脚丫子上吗?

不由分说,黄友行被蒙上双眼,音乐响起来,黄友行辨识出是一部几年前热播韩剧的主题曲(《不眠之夜》Crush&Punch演唱,《没关系,是爱情啊》插曲),曾经有同事用作手机铃声。

一曲播完,什么也没发生。正当黄友行蒙眼在黑暗中开始放松准备听下一首歌曲时,不可描述的一些触感,像黄昏海边的夜色终于缓缓降临了。黑色的夜风如丝般柔滑,带着远方人们劳作的气息款款而来,海风里有盐的味道,它来自旅途中等待下一班列车的背包客,摘葡萄的农妇,在海边习练拜日瑜伽的少女,朝圣者刀尖一片风干的肉,每一种盐的味道,都带着人们自体的神秘气息。接下来将感官集中到海边的鹅卵石,粗糙的部分像寄生的贝类、湿滑的蕨类植物,黏稠的吸力,漩涡里的一湾水,翻面是白色的肉,健康又富饶,每一口舔舐都品尝到鲜甜。黄友行感觉下腹沟有一股暖流,好像融化结冰的溪水冒着蒸汽,这是种舒适又放松的感觉,与金戈铁马、剑拔弩张谁要征服谁无关,唯有自然的静谧,升腾的薄雾,独角兽在黑色瀑布下冲刷嬉戏。

刚才放的那一首,好贴我的胃,叫什么呀?黄友行感觉她们停止了腿脚上的动作,嘴巴空出来,除了聊音乐,蒙眼被操控的黄友行尴尬到不行,唯有音乐,带他脱离肉身上云霄。

具允会,《记忆中的你》。

唱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没有歌词翻译。苏伦去掉蒙在黄友行眼前的丝带,给了他拍摄了一个正脸,结束了录制,给黄友行看了一段小样,用蓝牙转发给自己,按下了删除键。这才不急不忙地从茶几上取了几张抽纸,自顾擦起脚上的口水。米唐转眼已经换了双丝袜,脸色看起来绯红。三个人像是做了荒唐错事的孩子,都急于忘记已经发生的人生插曲,希望以后除了孤芳自赏,永远都不要为了功利而用这一段已上传到云端的小视频。

谁是苏成亮?苏伦已经给自己松绑,再不多聊几句,黄友行就对不起他的记者身份了。凡度过了鬼门关,记者永远应该想到的是事件的问题,而不是自己荒谬的人生。

苏成亮在启元市很有势力,苏伦是他的女儿。他反对我们在一起。米唐平静地说道。

放着富豪爸爸不要,于是你们就跑到湖州市来打两份工?

是三份。我还是健身教练,会自由搏击。苏成亮的钱不要也罢,不干净。苏伦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

厉害,也不用这么辛苦吧?听得我都无地自容了。

我们想要个孩子,打算去加拿大做。我有一个瑜伽老师帮她女儿照看小孩,在那边的华人社区。

别跟他说。苏伦阻止了米唐的坦诚相告,黄记者你来这里到底干吗的?我刚才看你手机里有些奇怪的照片。

我荷兰有个朋友,她本人是跨性别男同性恋(生理性别是女,心理性取向是男同性恋者),前几年才做了手术,的确是要花不少钱。黄友行解答苏伦的疑问,一五一十把莫家委托自己的事项都说了,同时了解到苏伦已经掌握了蛋糕制作技术,米唐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看外婆,二是来接苏伦到武清市开店创业。黄友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既然店面没找到合适的,也快冬天了,我看不着急开店,回头我可以帮你们找合适的。你们可以先帮我调查,我出费用,每天报酬一千,事成后根据贡献再分成。

本来是想跟你砍到一千二的,算了。等回到武清有空多来上我的课吧。以后可能也有很多地方需要黄大记者的帮忙。

不敢当。这里我人生地不熟的,互相帮助,那就说好了。是不是该到吃饭时间了?一起去吧?聊起来大家都没注意天色已经黑了。

糟糕,还有两家没打扫呢!苏伦面露难色。

启元市是地级市,房价高,墓地贵,临近的县级市——湖州市更宜居,房价也便宜。这个小区里很多房子是启元的老板们买来祭祖放牌位的,不会让一般的保洁阿姨打扫,怕传出去不好。我们通过外婆才能接到这活儿。米唐解释道。

新小区周边设施不健全,附近也没有宾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睡沙发,卧室里有张小床,是这家人来祭拜的时候让司机休息用的,我和米唐可以睡那儿。小区南面的底商有几家小餐馆,你可以去那里吃晚饭。我跟米唐就……苏伦从包里拿出一包做蛋糕剩下的边角料,露出一口白牙呵呵笑,我偷的。

黄友行被她们感动了,主动提出要跟她们一起打扫,劳作期间抽空还去买了晚饭,又聊了些案件的细节。忙到快十一点才又回到第一家。洗漱完米唐她们进屋锁上房门,黄友行才想起来自己这是睡在灵堂里,年轻时做记者风餐露宿也没少经历,与两个美女还有一堆骨灰同眠还是第一次。姑娘们的胆子够大的。边聊边干活耗费了黄友行大量体力精力,没来得及多想就睡着了。

14米婆婆

黄友行租了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米唐外婆家。确认米唐和苏伦的关系后,黄友行认为人狠话不多的苏伦是T(较男性化的女同),米唐是P(较女性化的女同),车开了一路,发现在瑜伽课上不时活跃气氛的米唐话也不多,也许对调查事件上了心?

米家老宅足有400多平,前殿后院、雕栏石屏,5米见方的荷塘池里养着十几条锦鲤。米唐跟管家打了声招呼,五步并做三步跑到厨房,指了指后墙上的一扇木窗,看好。米唐跳起来用指尖抠开木窗,背靠着墙站得笔直,双手合十在胸前,向上延伸至头顶,闭目收下巴,深呼了口气,轻踮脚尖,反手扒上窗台,双腿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像鱼线带起一条小鱼般轻盈地牵着腹部,双臂使劲儿,倒挂翻出了木窗。就听到外面秸秆垛咔嚓一声响,不然还真以为是在表演魔术大变活人呢。苏伦握拳击打了两下腹部,有了核心的力量,莫君山也能翻过去,跟年龄无关。米唐在加拿大的老师,71岁还在教健身球,站球上做示范、教动作15分钟都不落地。

正说着米唐从院外进来,两脚外八,支棱着双臂,晃着脑袋学着鹅叫:秸秆是用来红烧大白鹅的,好吃极了。

黄友行忍不住被她逗笑了,转而又想,自己毕竟是天真了,早上米唐说带他找个人问问,黄友行还以为是来找哪位高人呢,两个二十几岁的妙龄少女,怎么可能帮自己承担调查的重任?吃完这一顿就找个理由自己走吧,就当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

年轻时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好奇心上,迷恋一些不会投桃报李的美好事物,等上了年纪成为社会人,会变得小心翼翼,及时止损,付出时间和真心就很难得了。

米婆婆六十多岁,是村里的村委会副主任,身板硬朗,早上在忙村委会的事,一回来就安排管家杀鸡宰鹅,要亲自下厨给外孙女做顿好的。好呀,还是头一次看到唐唐带男人回来。我们米家的女人,都太强势,米唐的爸爸婚后就开始酗酒,有一次跟朋友喝酒回来,骑摩托摔进河里,人没了,正好赶上米唐办身份证,就随了母姓。等唐唐到县里上寄宿高中,她妈妈就闲不住,去外面打工遇到个男的,再婚了,过得还不错。我现在最惦记的就是唐唐了。

外婆,别说了,搞得我跟没人要似的。黄记者是过来办事的。

记者好呀,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以后让黄记者帮你介绍。

苏伦听不下去了,把手里正在洗的菜捞进不锈钢盆里,咣当往灶台上一摔,菜洗好了,我先出去了。

黄友行心想:看来米家还不知道米唐和苏伦的关系。

午餐的主菜就是米唐赞不绝口的魔芋烧土鹅,味道醇厚馨香。饭后米婆婆泡了一壶绿茶,黄友行盯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考虑怎么提自己离开的事。

外婆,你过来歇一歇吧。黄记者,能把那张照片给我们看一下吗?

黄友行拿出在马宝善房间找到的照片,五个戏子带着傩戏面具,依然神秘又模糊。米婆婆从茶几上拿起老花镜,仔细辨识起来,点头称赞道:面具的雕工和戏服的缝制看起来都很精致,不像是我们村镇里的工艺水平。黄记者是要找这些人?我认识镇里傩戏文化馆的馆长,也许他能帮你们看看是哪个流派的。

米婆婆刚要把照片递还给黄友行,米唐一手托住照片,另一只手握在米婆婆的手上,外婆,不光是让你看照片的,试一下嘛,靠感觉。

这孩子,真讨厌,不是跟你说了吗,破四旧的时候你外曾祖母就发誓不再做了,我也没有再学,可不敢乱说。

黄记者不会说出去的,对吧?米唐笑脸转冷面对黄友行说:我们米家祖上说难听点是神棍、神婆,说好听点是大师、娘娘,能通过物件通灵持有人的境况。

黄友行狐疑地问道:什么境况,如果是死人,会看到冥界?

米婆婆摇摇头,破四旧破的也对,基本上都是骗人的,寻求一个心理安慰。家族里有这个天赋的人,一辈人里也就出一个,唐唐妈妈这辈里一个没有,唐唐这辈都是独生子,也没发现谁很特别。也靠后天培养,小孩的感知能力强,如果能够引导强化就好一些,如果不管不顾,天赋逐渐就会退化。年轻人天天拿着手机玩,两手都像个鸡爪子,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个干虾米,感知能力早就闭塞了。旧时都是家族营生,黑白喜事作法祭祀,不过就是图个吉利,没有证据证明先祖能够感知到,更没法保佑子孙好运亨通。已经不在世的人,感觉是寒冷空洞的,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息。

试试嘛!米唐哀求道。

米婆婆小声嘀咕了一句:老了不灵光了,我就是瞎说,让你们看个笑话,老脸丢了,算你米唐的。随后摘了眼镜,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用眼镜布轻轻擦拭了照片的正反面,然后靠在藤条椅背上,双手掌心上下交叠,将照片托在两手中间,缓缓闭上了双眼。

五个人中确实有一个人已经不在了,说不好是意外死亡还是仇杀。有一个人以前身体很好,现在有了一些变化,可能还会更糟。第三个人自控力强,是个干大事的人,心眼不坏,好像跟剩下两个人在很近的地方。最后两个人一个心狠手辣,一个狡猾多端,走得很近,但气场又是貌合神离。这些人很多年前因为一件事分开了,现在又聚在了一起。

黄友行等了一会儿,米婆婆说不好是在点头还是摇头,慢慢睁开了双眼。

莫老让查的是孙成亮、侯孝心、马宝善、朱尚曼、唐汉泽五人,您能对上照片里谁是谁吗?

米婆婆明确摆了摆手,时间太长了,聚在一起,气场就混在一起了,持有人现在人不在了吧?

黄友行想了想:从昨晚到现在,应该没有人跟米婆婆说过调查情况,米唐如果玩这么一出未免太无聊了,自己可不会被骗掏钱。想起之前米婆婆对人物服饰、面具的评价,便追问道:服饰、面具的制作人,在这里面吗?您说做工精良,应该是有一定造诣的艺术家,或者至少是心灵手巧的人。

嗯,这里确实没有他。米婆婆又感受了一下,眯着眼,好像从窄缝里透过微光窥探远去的旧时光。

五个人,加莫君山应该是六个人,照片里只有五人,如果这支傩戏团自制面具、服装的话,拍照的人会不会是道具技师?米唐说出了她的猜测。

要是你外曾祖母在就好了。能力有大小,能感觉到持有人境况的算初级,能感觉到持有人周边亲近人物境况的算高级。我也就刚达到高级,还容易把人物之间的境况弄混,你外曾祖母的感知能力是家族里最强的。米婆婆遗憾地说。

外婆是最棒的,我们下次再来看您,您帮忙联系馆长吧。米唐搂着外婆撒娇道。

黄友行没想到米唐做事还真上心,不管方法怎样,结果怎样,她都在尽己所能朝着目标努力。看来自己对人物的感知能力,在没有完全变成酒鬼前还有救。

送行的时候,米婆婆一开始是左右两边拉着米唐和苏伦,最后却把两人的手都握在手里,对米唐说:米唐你要开心地生活,有需要外婆做的事情,跟外婆说,外婆支持你们。

15股价暴跌

黄友行根据导航的指示找到了傩戏文化馆,馆长张伯伯已愈古稀之年,腿脚不太方便,国家对文化保护日渐重视,镇文化局给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除了各级领导参观,馆里有重大庆典、表演的时候需要他出场,别的时候没事儿他都不用来,听米婆婆说有记者朋友想来问点事情,一挂电话他就来馆里等着米唐他们了。

张伯伯说起傩戏如数家珍,来都来了,我也得尽地主之谊不是,娃娃们多了解一些,也算是对传统文化做贡献了。

黄友行觉得盛情难却,跟着往里走才发现,除了工作人员,馆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参观者。传统文化因为念白、唱腔与现代汉语有所区别,加之剧情故事以历史题材为主,乐器简单、曲调单一,与大都市快节奏年轻人的生活和审美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令人更加痛心的是,大家都知道保护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但传统文化到底有什么好,年轻人自己是说不上来的,身体很诚实地每次都选了爆米花电影这类快消品。

张伯伯兴致勃勃地讲解道:傩戏源于古代傩仪和傩舞,是以驱鬼逐疫和酬神还愿为目的的一种民间戏剧,形成于南宋,成熟于明清。我国的傩戏品类很多,各地区、民族的傩戏因社会历史、经济、文化、风俗等差异,呈现出不同形态和风貌。经常有年轻的朋友问傩戏和日本能乐的区别,说在日本旅游的时候看过能乐表演,在国内却没有看过傩戏,真可惜呀。区别主要在于,日本能乐只在特定舞台上为皇室、武士和商人等高级社会阶层人士表演,剧本多取材于古典名著,表演者通常为经过世袭传承,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剧作家;傩戏则是一种开放性、平民化、接地气的戏剧。傩戏的演员皆为农村中的巫师或农民,剧本多取材于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由民间艺术家集体创作完成。

黄友行想起之前曾读过一篇论述:国画意象简明、施法自然,相比西方经典如斯美塔那的交响诗《伏尔塔瓦河》这般华丽壮美作品的直接、丰富、扑面而来带给人的强烈情感共鸣,中式的艺术手法如白描需要欣赏者以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来添加想象,层叠晕涂。观者的品鉴和再创造,决定了对作品感官体验的程度。

来之前黄友行也搜索过傩戏的视频,简单的几样传统乐器,重复的曲式,拖长的唱腔,不知所云的念白,陈旧的经典故事,真叫人提不起兴趣,没法儿跟爆米花大片带给人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感觉相比。

张伯伯简单讲解完,最后表演了一段穿青人(主要分布在贵州西北地区的未识别民族)跳菩萨(穿青人庆祭五显坛的活动,俗称庆坛或跳菩萨)之《山魈殿》的唱词:

一锤鼓,一锤锣,

山魈人马上山坡。

烧火烧山寻旧路,

下河打鱼寻旧船。

撞着旧人说旧话,

重新收拾旧家园。

别看张伯伯身体欠佳,说起傩戏可是两眼放光、滔滔不绝,表演起来举手投足也尽显大家风范,内心充满了自豪感。众人鼓掌叫好,休息了片刻,黄友行把老照片拿出来展示给他。

张伯伯看完相片,称赞道:有意思,技艺很有特色。傩面通常是由傩坛中的‘雕法师’制作的。雕法师由农村中具有一定绘画、雕刻技艺的匠人担任,他们有时也参加傩戏演出,但主要任务是绘制神像,制作道具和面具。有的傩面为了取得强烈的艺术效果,采用特技使眼睛、下颚能够自由活动,称为‘动眼段腭面具’,这类典型的面具是歪嘴秦童、斩鬼钟馗。

张伯伯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面具,继续说道:这个是钟馗,其他几个面具相似的我也见过,唯独这个动眼段腭面具,我头一次见,也不知道是什么角色。从这几个人的面具和穿戴来看,应该不是一个剧里的角色,他们可能发挥了自我创造。 张伯伯又拉近相片仔细看了看那个没见过的面具,看起来像狐仙,这个人的衣着身段,看起来婀娜娇媚,像是个女性角色。

张伯伯这么一说,黄友行也仔细看了看这张面具,左半边面具刻有圆圆的颧骨,额头上有两只小耳朵,长长的睫毛,面色洁白,右边半张脸只有眼睛的部分有面具遮挡,下方露出小半张瓜子脸,嘴巴涂着朱红色。设计很大胆,既表现了人体内兽性的本我部分,又突出了女性角色的貌美,给人以无限的想象。黄友行感悟到。

五个人的名字里,朱尚曼听起来像是女性。米唐说了一句。

张伯伯没看过这些人的表演吗?大约二十年前。黄友行问。

张伯伯摆摆手,我那时候在外省教书,二十年前,距离改革开放也有二十年了,农村发展得也比较快,农民有钱了,开始追求精神文明享受,倒是听说出了几个傩戏团,但因为当时我家里的小子不听话不好管,加上学校教学任务重,没太顾得上老家这边的文化发展,没想到还有这等高人。他们现在还表演吗?

应该是照完这张照片没多久就解散了,其中一个姓莫的老人托我们调查其他的人。

哎,农村文化兴起得快,在城市化进程中衰落得也快,做不大,能挣点小钱的后面也都转行做别的了。现在除了政府补贴的非遗项目,依托旅游景点已经有一定名气、群众基础的特色文化,其他民间艺术几乎是荒废殆尽。

黄友行留了张伯伯的手机号,答应他如果找到戏团的雕法师,会引荐给他认识。三人与张伯伯道别上了车,海念影打来电话,苏伦从后面追上来,伸手要车钥匙,黄友行点点头,坐进副驾驶。聊了两句,打开了手机外放功能。

介绍一下,我在湖州市的帮手,米唐、苏伦,那边是我的好朋友海念影。

米唐、苏伦叫了两声:海姐好!

你们好!行啊黄友行,这么快就有当地向导了,听声音就是两个美女,你走桃花运了啊?

别瞎扯,她们帮了我不少,但毕竟是二十年前的照片,湖州市的变化也是天翻地覆,我们还在外围打转呢,有啥消息说正题。

莫库实业集团的股票暴跌了,你猜怎么着?

官方披露实际控制人失踪了呗?

不止,还有别的噩耗。

别卖官司了,大跌莫家三兄妹没有保价护盘吗?

护盘?轮番唱大戏,好像舞台是别人家的,帮着砸场子要闹翻天似的。莫韵魁不作为,只说会根据董事会决议的任命尽全力管理好公司。莫韵雅被狗仔队挖出来跟团队设计师的未婚妻到酒店留宿了一整夜,然后被挖出来她还曾经抛弃过同居三年的美国女友,以及雇佣水军造假评论其举办的活动,之前‘迷途’公司新产品发布会原本打算找她合作,现在也终止了。莫韵禅支持的电竞游戏队伍里有个领军人物叫‘空竹’爆料,其公司App的智能攻略提醒,不过是专业玩家试玩后录制的‘转述’,以为开着外挂接受AI(人工智能)指导的玩家,不过是吃别人嚼碎的馒头,还说虚拟游戏不过是虚拟世界里的零和游戏,给现实生活中的失败者一个个虚拟的机会来战胜别人,缓解焦虑和痛苦,赚钱的都是开发商,毁掉的身体和浪费的钱都是玩家的。通过在虚拟世界里碾压别人来寻找自我,如同望着水中的自己顾影自怜,随即宣布彻底退出电竞行业。

是够劲爆的。黄友行附和道。

你怎么看?我觉得莫韵雅真的是有才,不为五斗米折腰那种,会不会是假新闻?

不好说。前两天我在车上看书,印度裔作家奈保尔,《米格尔街》的作者,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说他曾拒绝与初婚的妻子发生性关系,觉得性欲可耻,不应与真爱挂钩。但他也没有禁欲,以创作需要生活经历与体验为由,经常出门嫖妓,并与一名情人保持关系达24年之久。情人三次怀孕,三次堕胎,奈保尔却连医药费都不肯出,并且殴打情人。第一夫人去世后,奈保尔跟一个记者结婚,抛弃了与自己相处24年的情人。再看他的作品,‘对第三世界人民的生活有独特的体验,体现出耿直、奔放、自由、勇于讽刺的个人风格’,现实中他冷酷、自大,对于自己的妻子和情人缺乏基本的尊重。人性是复杂的,动机尤其难以探明真意,也许只是一时性起。莫韵雅对于世俗的看法可能不屑一顾,但对于功名,又无法忍受被别人轻视。

闹得天翻地覆,莫老会不会出来平风波呢?虽然是孩子气的做法,可对家长有效。

股价跌了多少了?

跟上个月的均价比跌了13%,还在跌。

同一个时段爆雷,除非有竞争对手故意为之,以莫家的实力,平息一些负面消息,至少是延迟爆雷总是可以做到的吧,任凭雨打浮萍,我自岿然不动,这么‘作践’自己这是干嘛呢?

对呀,莫老现在还只是失踪,这么折腾下去,把莫老气死了,他们也改不了遗嘱。

啊,我懂了。莫老的资产贬值,虽然对于所有的继承者来说都有损失,但损失最大的是继承份额多的人,也就是基金会。如果能利用机会低价收购公司股票,后期等放出利好消息,股价抬升,就可能大赚一笔。

你是说莫家三兄妹在操纵股价?

没那么容易,操纵股价需要前台的信息流和后台的技术流也就是操盘手共同配合,前台择时放风,后台利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账户提前买进或卖出,为了避免监管查到,会编辑反智能追踪操作软件,需要熟悉数据分析、软件编程的人才能做到,成本不低。没有足够的盈利把握和资源配置能力,没人敢做。你说莫韵雅、莫韵禅创业借过莫老的钱,借方是他们两个个人,还是他们的公司?如果是公司,把业务做砸,破产清算没钱还的话,除非公司法人有经营方面的责任,或是以保证人身份对负债承担连带责任,实际借钱的这两人,就不用还了。莫老如果永远失踪,谁又会追讨这笔债呢?

有道理,我今天还专门去莫库实业看了看,跟刘秘书说顺道过来,问候一下,高管们都在忙碌,但看样子公司不像人心惶惶要完蛋的样子。对了,刘秘书说其他四个人只查到了两个,侯孝心和唐汉泽,前者现在人在湖州市第二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不清楚是死是活;后者十多年前就移民入了新加坡国籍,这几年陆续都有出入境记录,官方也就只能查到这个程度。医院地址我发你,你们抓紧去看看吧。

重症监护?黄友行心里一咯噔,暗想:不会又是死胡同吧?念影,你说还有两个人查不到?什么意思?

没有家属及本人去户籍科办过任何手续,身份证还是第一代的没做更新,两个人好像消失了,民警也说不好原因,可能是死亡、失踪了,也有可能,通过非法手段盗用或购买了别人的身份,十几年前,还是有这种可能的。

16焦土政策

黄友行等三人跟着护士往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区走,还没到侯孝心的病房,护士就被别的病人家属拉进了病房,黄友行听到里面人声嘈杂,也探头去看,原来是已经从ICU转危为安的病人在破口大骂:就不该生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老了都来试试浑身插管,比噩梦还可怕,简直是生不如死。护士安慰了几句,给老人喝了点水,在输液中加入了镇静剂,让家属先出去,留一个人就行。安排妥当,护士带着三人刷卡通过一扇封闭门,进入ICU区,走到一间病房前,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病房钢化玻璃外的金属卷帘打开了。黄友行看到一个插管的病人,血液顺着插进身体里的导管流出,进入病床旁边的一个设备,再回流到身体内。

病人现在是用人工肺支撑氧气供给,这两天病毒已经达到最高值,病人的体质还可以,再观察一下,可能会有转机。护士解释道。

他有什么家人来照顾他吗?

来了也帮不上忙,我们有专业护理。今天周几啊?病人的押金好像不多了,今天应该有人来交费,跟病人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你们去问问主治医生吧。

三人跟随护士出来,一转头护士已经不见踪影忙别的去了。黄友行看到米唐在医院里不知所措的样子,解释道:侯孝心的肺炎很严重,病毒造成肺部塌陷,已经没有自主呼吸功能了。那个设备叫‘体外膜肺’,俗称‘魔肺’,能替代人体肺脏的呼吸功能,让氧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身体。医生应该是采用了‘焦土政策’对抗病魔。肺部肌体就像农田,病毒就像蝗虫,蝗虫过境后土地寸草不生,但草没了,蝗虫没了养分也随之死亡。等病毒死了,‘魔肺’依然维系着患者的生命,然后再让肺部慢慢恢复。

那会很痛苦吗?前面那个患者出了ICU大骂家里人。

据说有的病人会出现幻视幻听,严重的大脑皮质功能会出现障碍,有的说看到自己被抢救却无能为力,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犹如困在地狱里受尽折磨一样的痛苦,医学上叫‘谵妄’。

米唐流露出悲戚的神色,黄友行这个老光棍自然不懂如何怜香惜玉,张望着期待苏伦出来解围,寻了一圈才发现她人在楼层的护士站,正朝他们招手。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苏伦已经开始打电话了。黄友行瞅了瞅苏伦手里的一张接诊单,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填写着侯孝心的个人情况,下面的联系人写着刘溪龙,还有一个手机号。

苏伦讲了几句挂断电话,人还在地库,正准备走呢。先拦下来再说吧?黄友行点点头,跟着苏伦往停车场出口跑,心想:苏伦之前是对自己提防的,做任务第一位可能是要护着米唐,什么时候开始也这么积极了呢?

刘溪龙开着一辆加长面包车,停在路边在打电话。苏伦走上前向他摆摆手打招呼。

叫我阿龙就行。老人难过冬,殡葬馆那边忙不过来了,有什么关于我侯叔想问的?你们跟他什么关系?

苏伦看到阿龙着急要走,不知道怎么简洁组织语言把话说清楚。

这是我的记者证,我姓黄。能搭你的车去侯先生那边看看吗?详细的路上再跟你说。

阿龙看了看记者证,又看看两位美女。

报社的实习生。黄友行瞎编道。

阿龙点了点头,按下了后备箱开关键,上车吧。我可没空送你们回来啊。三个人一看,原来后面别有洞天,车辆改造过,中间大面积空着,两边各有两个折叠椅,地板上还有暗槽卡扣。

往下扳椅子就打开了。三人刚系上安全带还没坐稳,阿龙就踩起了油门。

黄友行简单说明了自己受莫家之托,来查明五人与莫君山的关系。阿龙当即表示,除了侯孝心,其他人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黄友行暂时搁置失望,继续问:侯先生经营殡葬业多久了?

有十多年了吧。我们没有资质,挂靠在别人下面。帮忙做棺材、骨灰罐,入殓什么的,给挂靠单位定期分成。这个可千万别报道啊。侯叔之前好多年都是雇短工,我是跟他时间最长的,他说我人勤奋话少是优点,不然可能也早把我辞了。

侯先生人不好相处吗?

我侯叔人还不错,就是管得比较严,对我们也不太放心,女性逝者的化妆他都要亲自看着我操作,一点儿小瑕疵,他都要亲自‘返工’,也不让我看,也不让问。

他怎么会住的医院?

说来是挺奇怪的,侯叔自打5年前离婚后就是一个人,干活儿也都亲力亲为,身体好着呢,谁知道上个月有一天殡葬厂的尾气处理设备坏了,侯叔帮着去处理,夜里回来的路上连人带车掉进河里了。是自行车,殡葬厂离我们不远。可能是受了寒没注意,咳嗽了一星期,赶紧吃了消炎药以为就没事了,谁知道最后成了急性肺炎,送急诊没几天就出现休克住进了ICU。侯叔跟我说过,当晚是有人在路上逆行,到跟前了加速还开大灯,愣把他挤下路面的。民警去现场看了,调了附近的监控,说车牌是假的,没查到。

黄友行眉头一紧,什么车?能看到车里面什么样的人吗?

警察没说,我也没问。侯叔也没再追,自认倒霉骂了两天就完了。之后也再没发生什么可疑的事儿。不过再往前……倒是有件奇怪的事情。一个月前侯叔的前妻得癌症去世了,侯叔得知后主动表示要帮忙操持。我婶叫李美欣,是个可怜的女人,第一个老公是个暴力男,她老公早先在市场卖肉,她在市场卖菜,两个人结婚以后我婶就不卖菜改卖肉,没半年时间,这切肉斩骨的身手就不比男人差。但后来男的家暴越来越严重,我婶有时候眼睛都是青紫的,连买肉的客人都看得出来,不可能是不小心磕的,都可怜我婶。

侯叔就是那时候认识我婶的,带了几个工人去把那男的揍了一顿,谁知道没过几天,我婶没再露面,侯叔一打听才知道我婶被打得住进医院了。侯叔照顾了我婶几天,再见到家暴男的时候,他已经是坐轮椅的残废人了。我婶办完离婚没过多久就和我侯叔结婚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侯叔和我婶他俩人为啥离婚。我婶第三任丈夫听说以前是个老师,文质彬彬的,但身体不好,我婶一直任劳任怨伺候了几年,眼看着这男人身体也逐渐好起来,自己却查出来乳腺癌,没两年就去世了。

17借尸还魂

面包车在一家殡葬商品店门口减速慢行,阿龙停好车转头说:这事儿只能在车上说,下去说不吉利。我婶头七那天,男方家里行完礼数撑不住都回去了,我叔一个人守灵,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进店里就听到侯叔在乌拉拉乱叫。我上楼一看,地下平铺了一件红色连衣裙,袖子裙摆都摆出了好像在扭动身躯跳舞的造型,裙子头颈部的位置还有一张素描画,但不太像我婶的样子。侯叔当时靠在墙边,神情恐怖。我喊他,他看到我来了,让我把衣服收起来,嘴里还嘀咕着,‘借尸还魂了,鬼来了!’我问他是我婶回来了吗?他摇摇头。我把衣服和画拿到楼下,侯叔让我把东西烧掉,我烧完回来看到他在一楼拼命拖地,这才想起来刚进门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行干了的泥鞋印,头天夜里是下过雨的,鞋印比较窄小,像是女人的足迹。门是侯叔从里面锁上,我从外面拿钥匙开的门,如果不是侯叔自导自演,除了灵魂入侵还能怎么解释?地上的脚印和楼上的衣服会是谁摆弄的呢?

几个人下了车,阿龙就像机器人一样开始运作,有条不紊地为死者清洗身体、整理头发、剃掉胡须,给死者穿外套的时候,米唐也过去帮了把手。

阿龙这才从自己沉浸的世界里跳出来,你们愿意挣点外快吗?每小时200元。大概8点多能忙完。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看样子阿龙在忙完工作前,也不会再吐露半个字,三个人换上黑色礼服,在阿龙的指点下布置好了迎宾礼堂,准备好了素餐,点起蜡烛和长明灯,等待着守灵死者家属的到来。

祭祀流程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就在即将结束的时候,从外面闯进来十几个人,为首的男人怒目圆睁,问侯孝心在哪里。

我侯叔在医院,您有什么事吗?

好个丧尽天良的‘孝心’,让你们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我女儿真惨啊,跟男朋友分手想不开跳河,死了还被这个人渣糟践。男人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播了一段视频: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背对着镜头,身体前方躺着一个裙摆堆积到腰部、上身赤裸的女人,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一具女尸,男人在做着活塞运动,喉咙里发出呻吟,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拍摄视频的人要么是三岁小孩肌肉不健全把持不稳,要么是太过于激动,除了几个镜头还算稳定的拍摄,其他时间画面晃动到让人看了恶心。

没想到侯孝心喜欢这一口,黄友行看看阿龙,他愣在那里呆若木鸡,大家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侯孝心跟前妻离婚的原因,以及历来修缮女士仪容,侯孝心都要亲自完成,不是对死者的尊重,而是为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黄友行心想:看来阿龙并不知情,假以时日侯孝心也许会成功调教出阿龙,让他跟自己一样,成为一个‘掌控者’。控制别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那些刚刚死去的人是再好不过,能够满足他变态的操控欲。

黄友行报了警,警察来了解完情况,跟阿龙约好第二天一早去医院调查一下,因为侯孝心还在抢救状态,也就是走个形式,通知医院,等人醒过来稳定了再叫他们采取强制措施。这么一折腾,阿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年轻人偶像的崩塌,会对他的未来造成多大的影响,谁也无法判断。人的视野有限,目之所及,通往天堂或地狱的路途总是遥不可及,沿途荒野也许远胜于风光旖旎。

米唐给阿龙倒了杯热水,阿龙喝完表示感谢,抬头对三人说:那张画我没烧掉,我以为是我婶的画。阿龙去储物室左腾右挪,找出一张用密封袋封装起来的画,看来阿龙对它很珍视,也并没有丧失自我的判断对侯孝心的话言听计从,藏得这么小心,好像是生活在侯孝心的白色恐怖下,习惯了谨小慎微。黄友行接过画心里一阵波澜,但看到时间已经快夜里11点了,觉得阿龙忙了一天,经历这样的打击,不好再给他灌心灵鸡汤,或是进一步分析案情。就说明早还得去医院配合民警,建议大家去宾馆开两间房早点休息,其实是不放心阿龙一个人回他自己的住处。

我可以在面包车里睡,有时候加班帮忙守夜,都习惯了,有毛毯,车里挺舒服的。店里有新床单,楼上侯叔……侯孝心的双人床可以睡两个人,一楼的沙发可以打开睡。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黄友行看看米唐她俩,女性的同理心更强更敏感,懂得人与人之间最好的慰藉就是陪伴,她俩没有异议。黄友行想到前一晚也是在灵堂睡的,这两个女孩真是胆大不信邪。

黄友行一个人在一楼,临睡前又把阿龙私藏的画和之前莫老画的素描(照片)进行了比对。确认了这张素描画的不是阿龙口称的‘我婶’李美欣,而是马宝善死前曾经攥在手里的素描的主人公。黄友行不懂绘画,看不出画笔运用技法的不同,但看起来像是同一人所画。

如果这一张也是莫老画的,素描的主人公——小女孩跟六人是什么关系?如果泥脚印和在二楼给裙子摆造型的人是莫老安排的,那么他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掌握了侯孝心的情况,为什么还要自己来调查?开假牌照车把侯孝心赶下河的人是不是之前紧随自己去马宝善住所的那两个人?如果马宝善的死、侯孝心住院都跟莫君山有关,他又是怎样的‘幕后黑手’?黄友行思考着,困意逐渐来袭。在侯孝心醒来开口说话前,一切还都不确定。

黄友行等四人一早按时来到医院,发现地面停车场有辆警车。够敬业的,来这么早!黄友行心想。阿龙跟警察联系,按照指示来到医院后勤部。两位民警在等他们,其中一人是昨晚见过的,他们旁边另有两位戴眼镜穿白衬衫的人,看起来像是医院领导。

昨晚我们走后,你们四个人都去哪里了?阿龙简单说了四人的就寝安排。另一名警察小声说:跟店外监控一致,没看到有人出来。

民警点点头,昨天夜里有人伪装成医生进入ICU区,终止了魔肺设备,破坏了报警器,等夜里查房的护士发现再抢救……侯孝心恐怕是不行了。

是什么人?几个人?开车来的吗?

可能是昨晚的家属,也可能是别人。我们还在调查,记者就更不能回答你了,姓莫的为什么派你调查侯孝心?你说武清市的宋局能证明你的身份是吗?行,我去核实吧。都把信息表填了,填完你们先回去吧,现在忙不开,回头再找你们,保持电话畅通。黄记者,记得查到什么通知我们,不要自己乱来,注意安全。

黄友行心想:记者身份确实是把双刃剑,刑事案件调查敏感时期,反倒会更加提防记者泄密。几个人边填表,黄友行边想对策:既然都来了,怎么也不能白来一趟。

18杀人放火

黄友行让米唐和阿龙去磨护士长,看能不能套出点信息,侯孝心侮辱尸体作的恶,医院应该还不知道,护士们不会太抵触。

原则上是利用人的同情心和知情者很难保守秘密。阿龙是侯孝心唯一亲近的人,他去装可怜,米唐你要用言语打动知情人,不能让她们觉得是在泄露案情,而是对于家属知情权的认同和理解。具体情况再现编吧,一会儿接诊的人就多了,趁现在她们还不太忙赶快去吧。

黄友行和苏伦等了20多分钟两人才回来,就知道会有别的信息。

查监控看到的是两个人,先去的主治医生办公室,撬开门锁,一个人拿门禁卡穿着白大褂戴口罩进入ICU区,另一个破坏了患者监控报警设备。定时巡房的护士说,除了魔肺被关停,病人胸前还有一张肖像画,画上是个年轻女人的脸。米唐火急火燎地说。

又一张画?已经是第三张了。黄友行心想。

这两个人分工明确,对医院的情况很了解。监控没有拍到他们的脸。阿龙补充道。

可不是吗,如果能够确定嫌疑人,警察也不会还在医院里寻找目击证人,早去抓人了。

就在这时阿龙接了个电话,面色土灰地说:店里着火了,邻居说的。

那还不快走,什么情况啊?两边都出事儿!苏伦你来开车吧,让阿龙歇一下。

紧急时刻苏伦的开车技术就凸显出来,这疾驰中的稳健,没有玩车三五年的经验是出不了师的。老远隔了三个街区,就看到火光满天,阿龙吓傻了,嘴里嘟囔着:你们抽烟吗?我也不抽烟啊。店里为了防火多少年没开灶了,都是点外卖,怎么就着了呢?

会不会是人为纵火?医院那两个人?米唐问。

店里买过保险吗?火灾险?黄友行嘴上关心阿龙,转念一想:糟糕,如果医院里的侯孝心没有抢救过来,店也被烧了,侯孝心的东西都在二楼卧室,人没了东西也没剩下,又要断线,这是有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抹杀这五人吗?如果幕后主使是莫君山,干嘛让一个记者参与进来,暗中进行不是更稳妥?

店铺门前停了两辆消防车,还有一些邻居、行人驻足观看,整条街都封锁了。

米唐你先陪阿龙过去吧,现场需要熟悉情况的人。我跟苏伦找个车位,一会儿就过去。

苏伦避开封锁路段绕行开了一段,打算将车头骑在马路牙子停车。黄友行示意她再往前开一段,黄友行手在空中比画了两圈。

苏伦笑了笑,大叔,你不会想着纵火犯会在现场观看,让你逮个正着吧?他们昨晚忙活杀人,今早又放火,现在累了该回去休息了吧?苏伦边开车,边让黄友行从她包里掏出张照片。

这是什么?照片上有四人,看起来是一家三口,侯孝心站在男人旁边,几个人笑得很灿烂,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条结满红果的茱萸枝。

昨晚我们在侯孝心的卧室里找到的,太晚了不打搅你没跟你说,米唐还怪我擅自行事呢,没想到成了抢救出的遗物。

苏伦这么一说,黄友行就更加仔细来看照片,小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跟素描里的人物很像,她的母亲穿着精美的刺绣裙,微屈膝探身到女孩身侧,一手扶着女孩的小臂。很美的女人,看起来就像女孩的姐姐,男人也长得英俊,浓眉大眼,就是比较清瘦。再看侯孝心,他穿着一件戏服。黄友行拿出从马宝善住处取得的照片比对,确定了戴面具者中的一人就是侯孝心。黄友行有一种直觉:这一家的男人就是雕法师,孙成亮、朱尚曼、唐汉泽三者之一,女人可能是戏服的缝制者,小女孩就是素描里不断出现的人物原型。莫家托人查得太粗了,如果连户口簿里的亲属一起查,知道谁家有年龄相当的女孩,就可以确定雕法师的身份。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啦,我小时候就是男孩子性格,好奇心强,最擅长找东西。苏伦可能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望了望消防车大战火蛇冒出的浓烟,低眉谦逊地说:再有也抢救不出来了。苏伦在事故现场周围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外围路边。

不管怎样,苏伦找到的这张照片,还是很珍贵的,对于查清几人的身份以及莫老委托的真实意图,也许算是拼图的重要一块。黄友行收好照片下车,抬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缓慢驶过。苏伦面对着黄友行靠在车上,看了看手机,没有米唐的消息,便装进口袋。大叔,你这样盯着我看不好吧,对我没用的。

黄友行是在盯着驾驶轿车的人看,正好有苏伦挡着,驾驶员才没有发觉有人突兀地盯着自己看。直到黄友行的目光越过苏伦的肩头跟着车辆继续前行,苏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自作多情了。

黄记者,看什么呢?

黄友行念着车牌号,赶忙拿笔记在本子上,然后对比了一下之前把侯孝心逼进河里的轿车车牌,跟之前的假号牌不一致,这车牌像假的吗?

我对这个没研究,看起来挺普通的。

这车挺高级,你不觉得配这么个车牌有点儿可惜了吗?我想驾驶员我认识。

五分钟后这辆黑色轿车又回来了,跟之前苏伦转一圈回来一样,那边的街道两边已经没有车位可停,路也封了,只能退回来,轿车刚要驶过面包车,苏伦一脚油门把车卡停,轿车来不及刹车,跟面包车发生了剐蹭。副驾驶下来一个小伙,莫西干头侧面剃了一把日本武士刀的图案,正在抱拳活动肩胛。上来就干的意思啊?黄友行还没来得及喊住手!苏伦单手撑轿车车头机箱盖,身形划出一条抛物线,两脚像炮弹一样踢向小伙胸腹之间的横膈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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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友行按照苏伦教的,拿面包车里的雨伞抵住轿车驾驶员后背,先把他控制住。

别动,慢点儿。黄友行等苏伦用鞋带把小伙的手捆好,安置在车后排,这才松了口气。苏伦对驾驶员搜了身,没发现凶器,也让他坐到后排去。苏伦把面包车停好,坐进轿车驾驶座,示意黄友行也上车。

我以为是谁呢,吓我一跳,原来是黄记者啊。车刚开起来,比黄友行看起来还要老很多的大叔就攀谈起来。

19理想与星辰

曾理想,别油嘴滑舌的,你们干嘛呢?旁边这是谁啊,上来就想动手,你牢里待得不够是吧?黄友行侧身盯着他们,手里拿着刚才从小伙身上搜出的匕首。

我外甥郭星辰,快叫人啊,黄记者可是咱家的大恩人。小伙子哼了一声。

这车哪来的?偷的吗?丧葬品商店的火是不是你们放的?侯孝心的魔肺是不是你们停的?之前把他赶进河里的人是你们吧?装神弄鬼在他房间里布置裙子的人也是你们吧?

黄记者的问题还是那么犀利,直指人心啊。你也知道我外甥没卖掉,所以他现在跟着我混成这样,干的都是投机倒把的事儿,但车不是偷的是租的,假车牌是我们的。火不是我们放的,设备也不是我们停的,后两件是我们。怎么着,黄记者想把我们送警局吗?您不好奇是谁雇的我们?

莫君山。

呵,真不愧是黄记者,一说就中。

莫老我们以前不认识,他找的我们,给了现金20万,说事成后还有10万。我们跟踪了一个多月,发现侯孝心奸尸的勾当,就想教训教训他,他前妻闹鬼也是我们干的,不过是执行莫老的安排。

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

我带你们去见莫老,他的话你该会信吧?

黄友行想了想表示同意,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莫老最近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最近的任务?最近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一直的任务就是跟踪侯孝心这些人,了解他们的近况,看他们都去见了谁,跟谁在联系。哦,对了,在你开始调查以后,莫老说尽量不让你发现我们,如果被你发现了,就带你去见他。

你们知道马宝善去找莫老是怎么回事吗?

他在一家面馆吃饭的时候,电视正在播莫老的报道,后面我们还真不清楚。就我们两个人,莫老也没指定哪天跟踪谁,我们就间歇地这个跟两天,那个跟两天。

你们对马宝善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跳楼自杀?

不清楚,我们除了调包他的痛风药,没干别的。莫老曾经说过,这种人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调包的药在哪里?

假药我们在马宝善死后偷回来扔了,真药给了莫老,应该还在家里。

莫老让你们去偷回来?

是啊,不然谁会脱裤子放屁,人都死了管他呢?

你们可能已经帮着莫君山杀人了知道吗?马宝善什么会自杀?可能跟药物有关,再加上外力,莫君山的言语刺激。

不会吧,调包的药他都吃了快一个月了,怎么才发作?

马宝善是酒鬼,如果是轻微毒性的神经类药物,可能需要时间才能产生效果。跟莫君山谈完,你们考虑一下自首吧。不过可疑死亡案件不是强制进行尸检解剖的,尤其马宝善没有家人,通常登报公告一段时间后就火化了。

黄友行想到别的事情,这幅画是莫老画的吗?画上的女孩是谁?黄友行拿出阿龙抢救出的那幅画。

是他画的,画的是谁我们不清楚,问他也不说。

舅,女孩啊,之前我跟您说过的奇怪的事儿。郭星辰看了画,插嘴说。

什么怪事?你说。黄友行催促道。

莫老是不是有什么癔症?我们问他一些问题他也不回答,一个人在的时候就蜷在沙发里看书、发呆,累了就去阳台做拉伸运动。有一天晚上,我跟朋友喝多了,夜里起来上厕所,发现莫老扎着羊角辫,坐在那里自言自语,一句是尖细着声音说话,一句是正常的声音,仔细听内容,好像是两个人在讲什么事情,莫老好像在说要原谅什么人,尖细声音不同意。听了几句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就轻手轻脚去睡了。这莫老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你才神经病呢,不知道神经病给的钱不算数啊?曾理想打断郭星辰。

黄友行心里记下,得问问莫家莫老这几年的精神状况有没有问题,转念一想,曾理想说得很对,如果是精神病人,遗嘱的效力可能也出问题,不就正中了莫家三兄妹的下怀,还是继续调查再看看。既然这张画是莫老画的没错,那么侯孝心病房里那张,怎么就不是莫老画的?你们昨天晚上在哪里?

什么画?莫老最近没有画画。侯孝心出事我们是今天才知道,赶到店里已经着火了,上次去马宝善家也是,我们不太走运,不过莫老倒是没有怪罪。

黄友行心想:侯孝心可能也把闹鬼画像的事情告诉过别人,如果明确说了画像里的人物是谁,如果对方也认识这个人,仿作一幅画,将谋杀侯孝心嫁祸于莫老,也是有可能的。

昨晚我们去的地方,太刺激了,吉米唐这个变态,太能耍了。郭星辰双手被鞋带捆绑着拍了拍大腿,姐,失敬失敬,没想到您那么厉害,哎呦都给我踹青了一大片,我是不是能解了?手有点儿麻。

你说谁,吉米唐是谁?

一个新加坡人,中文名字叫唐汉泽。

黄友行心里一惊,第三个人物出现了。唐汉泽?你们昨天晚上跟他在一起?

没在一起,那种地方我们也去不了啊。你说他当个制片人有的是女演员倒贴,怎么偏喜欢男人呢?曾理想想不通。

哎,舅,这你就不懂了,昨晚那酒吧,里面尽是小鲜肉,我之前进去过一次,差点儿没被‘掰弯’,长得那个俊美,网红美女卸了妆,十之八九都比不上里面的小哥嫩。现在还有什么‘TS’(人妖)、‘CD’(变装者),都有各自的小群体和亚文化。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有钱人玩腻了搞的新花样——变态。你可不能学他们。

两人吵吵起来,苏伦根据曾理想他们给的定位行驶,跟黄友行说:快到了。眼前一大片报废车辆,一栋白色二层彩钢板简易屋矗立在其中,很扎眼。

20再次失踪

曾理想一下车就喊:莫老,黄记者来了。本来他没打算上楼,想等莫老下来,喊了三遍也不见有人应和,郭星辰见状上楼找了一圈,说没人。曾理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未存电话,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操,这又是搞哪一出?莫老不接电话。

黄友行心想:这怪老头,又玩消失,还是曾理想在使诈?

上去坐会儿?曾理想邀请道。

苏伦坐在车上看着,没熄火,黄友行瞅了她一眼,让郭星辰录一段楼上的视频,把录好视频的手机从二楼扔下来,人不要动。

黄记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是啥意思?怕我们埋伏啊?我曾理想再穷再没出息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不会害你。

黄友行没言语,看了视频,两个房间一个厨房,里面都没人。向苏伦点点头,让她下车把院子大门反锁上。黄友行跟在曾理想后面上楼,匕首苏伦拿着。刚走到半截,曾理想突然停下,等会儿。苏伦马上握紧了匕首。楼下有给客户准备的矿泉水,怕你们不喝我的茶,拿两瓶吧?黄友行舔舔嘴唇,人看到麻辣火锅会觉得口渴,看到火灾现场也会觉得口渴。曾理想就站在台阶上乐呵呵看谍战大片:苏伦谨小慎微从窗外观望了一会儿,扭动插在门上的钥匙开门从办公室里拿了两瓶矿泉水。

到了二楼,郭星辰抱着一只小猴,也像是在看喜剧电影一样轻松戏谑,一手摸着猴头。这猴子听见有人来,转头看了一眼黄友行,又抬头望了一眼郭星辰,一手搂着郭星辰的脖子转过身来,伸出另一只手向黄友行要东西。

问你要我的手机呢,机灵吧?侯孝心那段恶心的视频就是它录的,他前妻还魂地上的脚印,也是小猴从窗户进去,手上套着女人的鞋伪造的,还有裙子跟画像的布置,对我们来说都是小意思。

黄友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乖乖地交出了手机,后退了两步,转身看了一遍莫老生活过的地方,发现洗漱及个人衣物摆放整齐,只有几件生活必备品。他拿个人物品了吗?

好像没拿,就身上穿的那件,别的没拿。曾理想把叠好的衣服都掀开查了一遍回答道。

号码给我,我来试试。曾理想念了号码,黄友行记在手机里,还是已关机。顺手发送给了海念影,让她也帮忙查一下。海念影知道他在忙,只回了一个好字。

黄友行看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正对着电视,工工整整的摆放着,莫老平时看电视吗?

刚来的时候什么节目都看一会儿,后来又都不看了,每天只看一会儿新闻。

黄友行打开电视,节目播放着湖州市电视台的广告。莫老可能是看到侯孝心店里着火的新闻了。如果不是你们干的,可能就是断侯孝心魔肺的人。莫老猜出是他们,就又失踪了。黄友行说出了他的推测,紧接着又问:五个人你们都找到了?

哪五个?莫老只说了四个人:孙成亮、侯孝心、马宝善、唐汉泽,我们找到三个,孙成亮不知道在哪儿,好像就没有这个人。

朱尚曼,朱尚曼莫老压根儿没让你们找?黄友行掏出苏伦从侯孝心住处找到的照片,指着一家之主问:这个是唐汉泽吗?

郭星辰泡好茶凑过来,这家伙比唐汉泽好看多了,哎呀,这个男的好帅,但我不认识。

黄友行沉思了几秒,自言自语道:莫老一开始就没让查,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不是唐汉泽,就是雕法师喽?

曾理想吹了吹茶,品了一小口,我就说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大单,原来是给黄记者打前站的。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郭星辰怀里的小猴突然挣脱他的怀抱,跑到门边指了指。

郭星辰嘴里逗着小猴:要撒尿吗?苏伦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了什么,突然弯下身子,躲到了窗边:有人撬锁进来了。

妈的谁这么大胆?曾理想放下茶杯,环视一圈找家里能用来打架的东西。

舅,会不会是黄记者说的,医院里的人,他们是不是算直接杀人?莫老跑了也是为躲他们?

四个人使了吃奶的劲儿,把一个长沙发朝正在上楼的人推了出去,旁边一个壮汉喊了一嗓子,跑在头里的一个人躲闪不及被砸了脚,疼得龇牙咧嘴,旁边的人帮忙抬起沙发一角,把他救下去。黄友行拿着手机在拍摄,边拍摄边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你们别乱来,要跑还来得及。我这个能上传到云端——还没说完,手上就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手机掉落到楼下,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单手接住,没保存视频,将黄友行的手机放入了口袋。黄友行再看手背,被弹子打红了一片,正由红变紫,手还在微微颤抖痉挛。楼下的壮汉上前一步,弯腰曲臂一顶,沙发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到了头顶,壮汉双臂发力,将沙发越过楼梯栏杆扔了出去,落地的时候沙发断了一只脚,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影从楼上飞身跃下,踩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向西装男蹿了上去,西装男眼前一道亮光,知道是匕首,十字手臂往外一档,飞起一脚就要踢向苏伦的下腹,苏伦倒吸一口气缩腹身体一提,一手攀住西装男的手臂发力,双腿一荡,锁住了男人的颈部,男人单膝及地,顿了两秒,突然收缩身体,然后像一个旋转的爆米花般炸开,双臂一甩将苏伦推出去老远。苏伦踉跄了几下,提刀准备再上。

西装男打完一招整理了一下,苏小姐,抱歉了。老板说让你们走一趟,不会有事的——你的朋友们。别再动手了,你是打不过我的。

黄友行心想:这架势,才是杀人放火的来头。

郭星辰喊道:别绑架小动物,让我把它拴起来再走啊。

21挑拨离间

黄友行三人要上车发现米唐已经在车上了,米唐向苏伦点点头没有下车。四人在一辆车上走先,苏伦跟西装男在后一辆车断后,手机在上车前都被西装男没收了。

米唐你怎么在车上?黄友行问。

阿龙被消防队的人叫走了,我在现场等你们,他们过来说是苏伦爸爸的手下,说你们去了别处,带我先来找你们汇合再去苏成亮那里,让我不要反抗就没事。苏伦之前跟我说过,如果遇到他爸爸的人,不要硬碰。

黄友行脑子里浮现出电影大片里男主角踢晕司机夺车逃跑的炫酷镜头,但想到刚才苏伦已确认这些人是她爸的人,宝贝女儿失踪也有几个月了,把她的朋友也请过去,聊聊天叙叙旧,对于一个控制欲强、有权势的父亲来说也不算什么怪事,还是算了吧。之前苏伦说过他好像不好惹。

路上大家没怎么说话,毕竟车上的司机是苏成亮的人,车走环城高速开了半个多小时,驶入一个大型游乐场。

黄友行觉得很奇怪,今天虽然不是周末,但整个园区封闭没开业,难道是在检修?

司机看到他们惊奇的目光,解释道:前天这里发生了意外事故,一个初中生坐云霄飞车的时候身体离开了座椅,头和手臂都被栏杆卡掉了。说着司机双手离开方向盘比画了两下,手臂和头摇晃起来像是一丛海草。工程设计应该没问题,就是孩子学习压力大,自己想不开了。应上面的要求开展自查,避避风头,也没说什么时候能开馆。

司机减速驶过停放了十几辆高级轿车的停车场,在游乐场接待大厅前停下来。四人下车,苏伦也从后车下来,我的事跟他们无关,拳哥你放他们走吧!

那可不行,老板吩咐把他们都带到。叫拳哥的西装男面无表情地说。司机赔着笑脸做了个请的动作,黄友行他们跟在苏伦后面走进大厅。

苏成亮理着短发,穿着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件羽绒服马甲,皮肤很白,像苏伦,身形举止看起来不像是粗人,但眉宇间还是有一股狠劲儿,感觉像是刻意在掩饰锋芒。他旁边有一位身着卡其色苏格兰条纹西装的男人,带着细边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还浮现着泪光,好像月色中小溪里被人遗忘的一把匕首。

唐汉泽怎么在这里?郭星辰惊讶地小声问。

相比黄友行感觉天上掉馅饼,找到唐汉泽全不费功夫,苏伦此刻的感受是如雷灌顶:从小到大都叫他吉米叔,或是‘uncle Jimmy’,这个跟爸爸很熟的吉米唐,就是唐汉泽,那爸爸跟莫老又是什么关系?

回来了,苏伦,来来,快吃点水果,我的宝贝女儿都瘦了,快来,请你的朋友们也吃点。苏成亮主动招呼着客人。茶几上摆着近十种水果,苏伦不为所动。黄友行看着这些光鲜美丽的水果咽了口吐沫,出来调查也有段时间了,真馋啊。

哈哈,我这女儿随我,性情刚烈,像一匹野马。你自己不吃,怎么也得招呼你的朋友吃点吧?

对啊,年轻人一时想不开跑出去玩几天,终究还是要回家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残酷,还是家里好。黄友行跟风打圆场。

还是黄记者见多识厂,有人生阅历。

苏总知道我啊,哈哈,那就不存在误会了,您能让他们把手机还我们吗?

哎,不急,黄记者。还给你们你们都玩手机去了,谁还听我讲啊。人与人之间,还是要靠面对面交流才能增进理解和友谊。

黄友行心想:这家伙不愧是大老板,油嘴滑舌。

苏成亮接着说道:外面多乱你知道吗?当爸爸的多担心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你离家出走第三天起,就全在我的监控下。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出点事儿怎么办?

看到众人目瞪口呆,心里都盘算着自己的什么小秘密是不是被他发现了,苏成亮满足于这种淫威下的静默,让你吉米叔叔说说我们都是干什么的吧。

呃,简单来说主营业务是两样:帮人铲屎和贩卖信息。唐汉泽的口音,有新马泰地区华裔说普通话的酸爽绵柔,味道像释迦果一样。

苏成亮心里骂了一句:关键时候就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了,登不了大雅之堂的货。嘴上却说:你可真没把他们当外人,说得我们很low,跟收破烂的差不多。

收破烂的是曾理想先生和他外甥啦,对不对。

我们是二手车、报废车辆回收,利国利民有利于环保的。郭星辰抢着说。

对对,工作不分贵贱。第一桶金,谁没个偷鸡摸狗的,靠死工资哪儿挣得来啊?我以前也干过很多行,有正规的有不正规的,但现在我们都是合法合规的生意。吉米唐年轻的时候跟莫君山认识,他们一起组过傩戏团,挣了点小钱,后来出了事故,剧团里有个姓朱的死了,他们都被吓傻了,没报警就把人埋了,算是年轻时糊涂干的错事。不过年轻人谁没干过蠢事呢?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大冬天就穿一件外套,零下十几度跟朋友去酒吧玩,送完女朋友回家在小区门口滑了一跤,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冻在路面上了。送到医院抢救了半个月,手脚都截肢了。别人问他你干嘛穿那么少,他说:‘女朋友穿得更少,穿多了不搭配。’——这下没手脚了,跟鱼虾搭配去吧!

还有还有,苏小姐跟朋友玩过的游戏,菊花轮盘赌。年轻人真是脑洞大开,每次想起来都能让我笑半天。规则是旋转一支菊花,没有的话一朵花或木质勺柄什么的都可以啦,旋转花朵的时候,所有人把左手放在身后,用其中一只手指插进自己的屁眼,静待气味的侵染。花束停下花朵指向谁面前,转的人就猜被指的人是哪个指头插的屁眼,猜不中就罚把被指的人的手指全舔一遍,还要嘬出声对吗?像这样?

唐汉泽把目光投向了苏伦,嘬着手指。

黄友行一看,苏伦不好意思地用一只手遮住了面颊上部,猜想这是之前大小姐被家长查岗、抓现形发生过的事情。

苏成亮的几个手下都忍不住笑起来,苏成亮一拍桌子,大家都安静了。大老板性情变化之快,好像梅雨季的海边。行了,说正题吧。莫君山以前干过错事,我们也都错上加错,出于兄弟情义帮了他,把事故草草处理了。现在他老了,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想要赎罪,还找了你们来调查我们这些老朋友。就好像中年危机想不开的男人去挨个儿拜访曾经的恋人。你说的电影叫什么?

《给朱丽叶的信》,这是我一次参加国外电影节看的参赛作品,其实这一类找寻旧爱、寻爱之旅的影片有不少,比如……

苏成亮摆摆手没让唐汉泽再说下去。

总之莫君山疯了,他要把遗产都捐出去那是他的自由,他要是想把其他人一同带进坟墓,我们这些曾经帮过他的人,那是不可以的。理解我意思吗?黄记者,还有你们?苏成亮激动的时候摇着头用手指点着空气,好像在给失踪的莫君山下诅咒。

苏成亮转向黄友行,至于你签的合同,我保证莫家不会找你麻烦,如果他们让你退钱,我承担连带责任,全部由我负担,除此之外我再给你50万,同意的话现在就能给。

苏成亮向唐汉泽点头,后者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晃了晃,担保合同随时都能签。每天取不超过5万,不会被监管注意到,取完钱卡扔了就行。

黄友行在职业生涯中经历过很多诱惑,不外乎美色和金钱。通常是在他发现或即将发现不利于行贿方证据的时候,对方抛出的橄榄枝。但莫老的委托只要现在终止调查就能拿到100万,还是第一次遇到。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毕竟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查到呢。

苏总,您知道记者的坏毛病就是好奇害死猫,死也要好奇,您跟我说说,二十年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故?

苏成亮预料到黄友行不会立即表态,但没想到他会反戈一击。二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呢?年轻人的糊涂账,不提也罢。这样,黄记者,不着急,你们在这里玩玩。园区虽然不是我的,但现在朋友暂时让我托管,员工都放假了,设备没问题,想玩什么可以玩玩,我手下人会操作,让他们打开玩。平常这里很火的,几个特色项目排队至少要一小时。你们先玩着,让我跟苏伦单独聊聊,父女之间的。

没什么可聊的吧?既然你对我的境况很了解,应该知道我可以独立生活。苏伦表示拒绝。

呦,女大不中留,翅膀长硬了?整天打零工挣那块儿八毛的,吃的都是青春饭,友情能饮水饱?你知道你的这位女朋友一天要上多少节课吗?每天4-6节课才能挣够武清市的平均工资,每周只能休一天。瑜伽店跟健身馆一样,全靠预付卡、会员卡支撑现金流,赌的就是办卡的人不来练,一旦经济下行,失业率增加,新会员减少,健身行业的生计都将难以为继。这才几个月,你们聚少离多觉得稀罕,生活在一起却发现每天要为生活奔波忙碌,犹如困在沼泽中无法改变,很快你们就会被生活磨平,像黄大记者一样,酗酒,没有长期伴侣,最好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海念影。唐汉泽提示道。

多好听的名字,有才能的女人,但很可惜,你们知道海念影有多少次机会别人要挖她去大公司她不去。黄记者,你的经纪人本可以去更有前途的公司发展,大平台,也能带给你更多机会,让黄记者的才华有的放矢,但她一次又一次放弃了,为什么?

心灵鸡汤的说法是:单亲妈妈为了照顾儿子放弃忙碌的事业;暗黑料理的说法是:懒散惯了,大公司束缚太多,况且失败了可就太丢脸了。唐汉泽嘿嘿奸笑着,做出了深度解读。

无论是哪个理由,她都没有考虑过你黄友行,莫家委托你的调查也不是她靠关系找的,是莫老指定的你,估计你当时喝多了没接电话,这才侧面打听找到海念影。你的经纪人什么都没干,躺在那里等着吸你的血,唯一的好朋友啊!

够了!别说了,我跟你走。苏伦向苏成亮妥协。

唐汉泽没有跟随,苏成亮让拳哥开车,父女两人坐在后排。

如果我的朋友们出事,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你。苏伦在轿车驶出园区的那刻看着窗外说。

你什么时候能关心老爸多一点?这一趟,也许是‘继承衣钵’之旅呢,如果爸爸离开你,以后再也没人照顾你了呢?

拳哥眉头一紧,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苏成亮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们做贩卖信息的,跟记者有点像,区别在于,记者是调查事实公布真相,至少有良心的记者是这样,但贩卖信息不一样,有时候我们告诉客户真相,有的时候不。贩卖信息最重要的不是挣钱,而是把每一个客户变成同谋和下一个信息来源。信息是人决策的依据,如果你掌握了别人没有掌握的信息,相当于在资源配置前端安插了一道后门。秘密总是很难保守的,拿信息来交换信息,所有人几乎都不会拒绝。吉米说:‘每一个人都有窥探他人的欲望,从人类在山洞里凝望被大雪覆盖的山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就是脑筋太快话太多,脑子有时候烧坏了,做不了领头人。阿拳,咱们先去学校吧。

22苏成亮的生意

车子停在一所中学旁边,苏成亮指了指对面两个人,苏伦认出来其中一个是扛起沙发扔得老远的壮汉,正在旁边小超市买糖葫芦吃,另一个人则是在不断张望,找寻放学的孩子们中熟识的面孔。

这是我们安保公司的新项目,叫‘我的叔叔娱乐’,这鬼畜名字是吉米起的,可能是想柔和点吧。

等了一会儿,两个人跟在几个勾肩搭背的学生后面往前走,苏成亮的车不着急,等了一会儿才发动。几个男孩走过两条街,簇拥着中间的男孩拐进了一条小巷。

看来你今天比较走运。‘娱乐叔叔’可以出现了。苏成亮指示停车,拳哥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也跟过去。到现场的时候,几个男生都已经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了。

怎么回事?干什么呢?苏成亮不善表演,差点儿没笑出来,其中一个男孩靠墙坐在地上,脸上挂着两颗被拍扁了的糖葫芦,可能是被壮汉拿吃剩的糖葫芦抽的。

哦,没事。来看我侄子,正好碰到这帮小子在欺负他,抢他的钱。壮汉看到老板来了,有点拘谨,指着男孩们说。

校园霸凌啊,孩子们没事吧?报警了吗?我有个朋友是记者,挺有名的,找他来报道一下吧,让孩子家长和学校都知道。

这个影响会比较大,恶霸的标签贴上了以后就难去掉了,给他们点教训得了,你说呢,侄儿?被保护的幸存者男孩点了点头。

壮汉像拎起一只小猫那样轻松,抓着脸上挂糖葫芦男孩的衣襟把他举在空中,你们说说,还有下次吗?

没有,没有,再不敢了。

三个人看完戏回到车上,苏成亮自豪地对女儿说:怎么样?行侠仗义,‘我的叔叔娱乐’保护了孩子幼小的心灵,报价一天才两千块,包一周打八折,还有少量‘神奇女侠小姨’可以选。

好什么呀?假的要死!哪有叔叔来看侄子,自己买一串糖葫芦吃的?

哎呀,不愧是我的聪明女儿,魔鬼在细节中,我们继续改进服务,演得像一点。阿拳,去医院吧。

这种保护治标不治本,学校不知道,没人罚他们怎么行?

学校的那点处罚根本没用,不受点皮肉之苦,他们会变本加厉都还给那孩子。再说,都治本了,谁还顾我们?公力救济不给力,自力救济才有市场可做。

我想想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叔叔‘娱乐’了,丁勾‘于’,悬崖勒马的‘勒’,《我的叔叔于勒》是法国作家莫泊桑创作的短篇小说,中学语文教材里有。

哈哈,我说怎么取这么个名字,讲的什么故事?

我才懒得跟你说,不会多读点书啊?

苏成亮说的医院苏伦没听过,只有一栋矮楼,是一家很小、不知名的医院。通常是大医院人满为患,小医院门可罗雀,但这里人不少。

为了解决医疗资源配置不均衡,医保报销比例是向基层医院倾斜的。到大医院看病报得少,到小医院就报得多。当看病的花费差异大到一定程度,为了省钱,患者看小病时就会主动留在基层治疗。退休人员在一级医院住院更是享有97%的报销额度。这里,就是一级医院。苏成亮带苏伦来到顶层的医院办公室,敲响了副院长的门。

哎呀,苏总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去接你?副院长很热情。

不用客气,今天带女儿转转,路过顺便到你这里看看。苏伦,这是刘院长。苏伦礼貌性地叫了声叔叔好。

欢迎欢迎,就是我这里小医院,没什么可招待的呀。来来,尝尝从东北带来的特产吧,这儿有剥壳器。刘院长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大颗粒个个饱满的松子。

行啊,你这里还有人送特产,我们吃什么都得自己买。

苏总别开玩笑了,这也是‘人头’送的,还要给我送锦旗呢,吓我一跳。刘院长看了看苏伦,眨眨眼欲言又止。

没事,孩子大了,总要学着管事儿,我女儿聪明着呢,一点就通。最近业务量怎么样?

跟上个月差不多,能有两百多万吧。

苏成亮心想:这个老狐狸还挺谨慎的,怕我录音怎么着?看他始终不点透,嘘寒问暖瞎聊了几句,苏成亮跟刘院长说这个月的钱自己提前几天拿走。刘院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抱着一个袋子进来放在桌上,刘院长在她拿的单子上签了个字。

拳哥提着袋子走先,苏成亮在后面跟苏伦说:这也是产业链,中间人招揽持有医保卡的‘病人’,医院为他们办理虚假住院手续,人不用住院,该开的药开,每个病人平均消费上千元的医疗费。医院垫付3%本该是由患者支付的现金,事后获得医保结算的97%。‘病人’分20%,中间人也就是‘人头’分10%,剩下的我们和医院对半分。开的药也需要我们处理,利润也是对半分。这里面中间人挺关键,一开始的时候老头老太太们得了好处还卖乖,嘴把不严到处跟人说,所以我们后来改了,现在是‘借’医保卡使,人不来,周末人多的时候或者需要对付上面检查的时候才找些人来充数,来的人也都是人头能控制的。药这块儿的分销就更复杂了,需要全面控制风险,有机会再跟你说。

苏伦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大步流星超过拳哥,走了几步居然跑起来,没跑多远就被拳哥截胡押回了车上。

放开我,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坐牢!

苏成亮知道女儿在生气,主动坐在了副驾驶,让拳哥开车,怕苏伦做过激的事,悄悄把车门锁死了。

只是跟你说了个大概,急什么啊?中间都有‘熔断’机制,出事儿了也有人扛着。

我不想听这些,也不想参与你的生意。

你不想?你想干什么?你帮着黄友行搞调查,调查你吉米叔叔你就感兴趣啦?他也是收了别人钱的,莫家让他调查,你有没有想过是出于什么目的?只知道蒙头调查,不看得更全面,永远都是别人的棋子。曾理想跟黄友行什么关系?他是黄友行的书《虎毒食子》的主人公原型,当年他老婆嫌他没出息离家出走,到外面去打工,他把女儿托给亲戚,跑去找了三个月,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反正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他就把自己的女儿卖了。卖的人家经济条件还不错,后来这个小女孩在幼儿才艺大赛上获奖,记者采访的时候问她你现在想对爸爸妈妈说些什么,小女孩支支吾吾地说:‘我爸爸叫曾理想,爸爸我想你了。’黄友行当时是在场采访的记者之一。听者有心,挖出来这一买卖儿童案,还写了一本书。后来民政部门给了买小孩的夫妻相应的处罚,曾理想被剥夺了抚养权,女孩通过系统又被领养给了别的家庭。有一件事,不是个记者应该干的,曾理想只卖过一个小孩,就是他自己的女儿,而黄友行书的结尾是开放性的,意思是曾理想很可能卖过他亲戚家的其他小孩给别人,只是孩子不知道在哪里,买卖双方也不说罢了。

看到苏伦在集中注意力听,苏成亮继续说:可能是为了畅销吧,根据出版商的建议改结局,很多作者都干过。读者期待的是好故事,让人有回味的余地,谁又会在乎真相是什么呢?你真想知道这社会的真相,你承受得住吗?

苏成亮看到女儿安静下来不说话,努力回忆着跟唐汉泽彩排过的话术,继续进行诱导:米唐有几个前男友你知道吗?她跟你说过么?三个,全都是直男。我记得很清楚,你第一次去幼儿园,回来跟我说的就是别的小姑娘怎样怎样,后来你跟我说,性取向是天生的,你没有病,没有犯任何错。那米唐属于后天转变的吗?她试了三个男朋友,有一天遇见了你,突然发现自己是喜欢女人的喽?

苏伦的面部神经抽搐了一下,握紧了前排座椅背,回忆着在灵屋里被黄记者舔足,下身已经湿了的米唐,却拒绝了当晚跟自己的亲热。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的情侣,怎么可能不做点什么就睡呢?终究还是喜欢男人的吧?还说‘有点累了’这种托词?苏伦戚戚回想着那晚米唐的表现,搓了一下手指,仿佛来自米唐身体的黏液还有一丝残留,身体总是很诚实的吧。

我承认之前我反对你交同性的朋友,是太过迂腐。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等我们这辈人都死了,世界还不都是你们的。现在连一起工作好几年的同事之间,也很少提及彼此的家庭情况,都尊重别人的隐私。白天的冷面老板,晚上可能就是变装大佬。等爸爸认识的资源都死光了,或者等他们的后代接班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苏成亮拿出手机给苏伦转发了一张下午吉米唐偷拍的黄友行和米唐并排坐在秋千上吃冰淇淋聊天的照片。你看一下你朋友们怎么样了吧,聊的挺开心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命运让你们分开,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把你忘了,我是你爸爸,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你是第一位的。

苏伦滑动照片,放大米唐的表情,又跳转过去看黄友行,觉得脑子里很乱,想要把黄友行换掉,拼凑出自己跟米唐在这个画面里的样子,却怎么也勾画不出来。

苏成亮也在看这张照片,心想:吉米这家伙不愧是玩电影的,偷拍的照片都跟电影海报似的,美极了。

今天也差不多了,回家休息吧。在湖州市你看到的跟我在启元市的生意相比,也就十分之一。这么多年了,是该回来了。我问下吉米,晚上怎么给黄记者他们安排休息。你也辛苦了一天了,我也走不动了,明天再道别吧,他们接受了条件,不会再调查了。

爸,还有件事我想知道。

什么事?

那张二十年前傩戏团的照片我见过,你是不是也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事故,因为发生了口角争执,莫君山不小心把朱尚曼的老婆推进河里淹死了,朱尚曼要跟他拼命,我们把朱尚曼绑起来劝,商量对策,没想到他想跑不小心点着了房子,人被烧死了。吉米把朱的孩子带到国外找人收养了。发生这样的事故我们也很意外,都拼命想忘掉这段往事。苏成亮庆幸她没有再问起米唐,没有再恳求见她一面,看来劝诫有一定效果。

23摩天轮

游乐场这边,苏成亮一走,唐汉泽就猴子当代王,把黄友行他们的随身物品扣留在了办公室,空手领着黄友行他们在园区里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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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理想给郭星辰使了个眼色,郭星辰领会意思,问道:吉米先生,我们放弃调查,有没有奖金啊?我跟我叔?

你们啊,你们说说你们都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们跟朱尚曼的死都有关系啊,还有侯孝心的死,是你们把‘魔肺’关了的吧?

年轻人,你说这话,有证据吗?我还说马宝善的死跟你们有关系呢!

证据我没有,都在黄记者那里。

所以就是啦,你们来得早,但不会取证。黄记者不同啊,即便没有证据,他大笔一挥,就像之前写的小说, 一个号称非虚构作品的虚构结尾杜撰的那样,抹黑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所以让黄记者什么都不做,就值50万;你们啊,如果能帮我劝服黄记者,我出10万,够意思吧?

真会做生意,你们要是合伙把朱尚曼跟他老婆杀了,这点钱就想脱罪也太容易了吧?

根据中国的刑事诉讼法,没有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法定最高刑为无期、死刑的,经过二十年诉讼时效过期。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检核准。法条我都背下来了,你觉得即便你们有证据,最高检会核准立案?

郭星辰挠了挠头,操,好复杂,算了,黄记者你就答应吧,咱们拿钱走人。吉米你跟我们说说,你们跟莫老到底怎么回事?莫老人现在在哪儿呢?

你们没有窝藏莫老?那就怪了。你如果能帮我们找到莫老,我出10万。二十年前的事情,你就别问了,总之是发生了事故,我们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将来,埋葬了一段往事,仅此而已。莫老再不出现,莫家三兄妹可能也会打他精神有问题这张牌,来推翻之前他遗嘱的效力。我们找莫老,是出于对老朋友的规劝和关心。黄记者如果能够从中斡旋,告诉我们一些莫家的情况就最好不过了。

黄友行心里盘算着:至少苏成亮还没有找到莫君山。不过能做苏成亮的‘狗头军师’,唐汉泽一定更加狡猾。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辨真假。

黄友行突然灵光乍现,想到刚才郭星辰质问唐汉泽,侯孝心的死是不是他们干的,他没有否认,如果是,杀人动机是什么?侯孝心心理变态、控制欲强又缺乏交际能力,他能挂靠在稳赚不赔的火葬场下面,这层关系,怎么看也像是苏成亮的。苏成亮为什么极力撇开自己跟莫君山的关系?他到底是不是傩戏团六人中的一员?马宝善、侯孝心、苏成亮、唐汉泽,苏成亮,孙成亮,就差一个姓氏,苏成亮就是孙成亮!苏成亮的谈吐表情都透露着自信,想必年轻时更加锋芒毕露,他要是想弄到一个新身份,不会随便捡一张死人的身份证就用,可能会利用身份证换代的机会,定制了一个姓名,只改了姓。

唐汉泽看到大家不说话,都若有心事的样子:各位随便转转,想玩哪个设备让阿夏给打开就行。我还有点事去忙,一会儿过来接各位吃饭。说是另有安排,其实是打算在暗处观察黄友行他们的一举一动。

曾理想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问:黄记者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们可以走了吧?

再待一阵子吧,你们不是朋友吗,帮我劝劝,劝成了有10万,一下午能挣这么多钱,哪儿找去?唐汉泽边说边走远了。

叫阿夏的小伙子是刚才黄友行他们乘坐的那辆车的司机,旁边还有另外两名苏成亮的手下,再根据刚才进园区时看到的情况,园区很大,他们跑出去的可能性很低。

有果汁吗?口渴了。黄友行看到路边的服务站问道。

阿夏从屁股后面腰带的卡环上取下一圈钥匙,找到一把打开了小亭子。没有果汁,好几天没进货,这里的都被拿到大厅去了,只有雪糕。

雪糕就雪糕吧,黄友行挑了一个娃娃头,米唐要了一个巧克力甜筒,曾理想、郭星辰也都来者不拒。看到四个人在吃冷饮,三个看守也稍微放松些,到一旁去抽烟。

曾理想看他们离这边有段距离,面有愧色地说:抱歉啊黄记者,刚才那孙子说你坏话,我也没言语。郭星辰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肾结石需要做手术家里没钱吗?

哎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疼死我了。

黄记者出书,30%的版税说好了是给我的,为了多挣点钱,是我求着黄记者迎合读者口味改了结局。不是他贪图钱或者名利。

没什么,不用解释了,聚在一起不好,备不住吉米唐在憋什么阴招呢。你们帮我拖住守卫,我有几句话想跟米唐说。

曾理想把没吃完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走过去向几个年轻人要烟。黄友行看到边上有个秋千架,并排的一组白色木质秋千,正好能坐两个人,阿夏的目光果然警觉地跟随着他们。

这个距离,应该听不到。表情放轻松,就当我们在唠家常。黄友行小声跟米唐说,苏伦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家的背景?苏成亮的祖籍是哪里?苏伦她妈妈呢?

大概说过一次,她不愿意提家里的事。怎么了?

你不觉得,名单中的五人,孙成亮和苏成亮只差一个字,米婆婆说这几个人又重新聚在一起,跟唐汉泽走得这么近的,不就是苏成亮,也就是孙成亮吗?

有道理,他为什么不承认自己跟二十年前的事故有关呢?米唐尽力显得没有那么吃惊。

心虚呗,这帮人满嘴跑火车,信鬼都不信他。我干记者多少年了,真话假话我还是有感觉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事故,也许主犯就是苏成亮。

那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没想到苏伦是苏成亮的女儿,这层关系就更微妙了,如果苏成亮跟朱尚曼的死有关,再加上我们跟苏伦走得太近,很可能会让苏成亮除掉我们的想法更加坚决。

那怎么办?米唐面露难色。

想开点儿吧,不行就认怂呗。

黄友行这么一认怂,米唐也乐了:黄记者,你是我生活中遇到的最有阅历、最足智多谋的人。

哎呦,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哪儿敢当啊,已经是笼中困兽了。

他们那样说海姐,你不生气啊?

歪理的人总是头头是道,辩论也许只是技巧,总有很多论据可以拿来支撑,信不信那一套,是靠内心来指引的。如果没有海念影,我早就烂在臭水沟里了。人生反正是用来浪费的,能被朋友消遣、浪费是很荣幸的事。

真好啊。米唐听得入了迷,伸出舌尖轻舔着巧克力甜筒,哎呀,今天没控制住,这个热量、糖分太高,我跟你换换吧,黄哥。

我才不跟你换。

你那个雪糕好丑,还不换啊?

丑什么,你懂什么呀,这是童年的回忆好吗?

两个人正为争夺雪糕斗嘴的时候,唐汉泽也用长焦镜头拍下了他想要的两人亲密照片。

黄友行一行人等在园区里心猿意马、走走停停逛了两个多小时,谁也没主动要求打开什么娱乐设备玩一下。当人的自由受到限制,才感受到自由的可贵,再大的园区也仿佛一下子变小了。阿夏他们始终跟随在身边,倒是弄了几瓶水来喝。

唐汉泽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对讲机。苏总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也没玩玩项目啊,多可惜,这要是周末的时候,好玩的项目都得排队一小时以上。这样吧,还有点时间,坐个摩天轮看看落日余晖怎么样?远眺西边有一片人工湿地,火红晚霞的映照下很美。

黄友行他们觉得很快苏成亮回来大家就可以自由了,中午没吃饭走了一下午也懒得跟唐汉泽推辞。阿夏启动摩天轮,四人坐进了一间座舱。唐汉泽在自动屏蔽门关上前,塞进来一只对讲机。

这孙子还没忘,拿了我们手机没还呢。座舱缓缓离开地面,郭星辰咧嘴骂道。

黄友行盯着唐汉泽看了看,后者挥了挥手,拿起对讲机做了个打电话的样子,转身走了十几米,退到摩天轮外围。

被耍了,我们!黄友行气愤地说,按下了对讲机:吉米唐,你怎么站那么远不上来啊?要尽到地主之谊啊。

嗯,作为一名电影人,我更擅长幕后工作,你们是主角,多美的傍晚啊,好好欣赏。

摩天轮渐渐爬升,座舱越过一片山橘树,踮起脚尖跨过一片竹林,摇摆着向几只天鹅致敬。一群鸟在一片橘红色的霞光里降落,太阳很圆,边缘有些模糊,好像一个溏心鸭蛋黄。座舱升到最高点,停住了。

致敬《白日焰火》啊,老铁们,黄记者快点决定啊,高处不胜寒,一会儿天就黑了。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下来签约拿钱,咱去吃烧烤。唐汉泽插话进来。

‘致敬《白日焰火》’什么意思?郭星辰问道。刚说完,对讲机那边又响了,廖凡在摩天轮座舱里跟桂纶镁啪啪,你们都看过了吧?这么经典的电影。米唐你要当心了,三个男人,黑夜就要来临,兽人就要现身。

黄友行没等他叨叨完就按下了通话键强行打断,闭嘴,吉米。

苏总也总是说我话太多了,抱歉啊。你们的水够吗?不过喝多了也不好,没地方尿啊,用双手比划成三角形捧在手里,尿就不会溅撒得到处都是,顺手就流淌到地板上了。

黄友行抄起对讲机往玻璃窗上砸了几下。

别别,你们好好考虑,砸烂了玻璃晚上挺冷的,要是对讲机坏了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同意了,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再放你们下来。

黄友行心想:唐汉泽真不是个好东西,不认输就要困在这里一夜?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好都没有恐高症,但饿着肚子会先让人犯困,再过一会儿低血糖就会头晕了。

你们晚上都几点睡啊?没手机好无聊,要不咱们也玩一会轮盘赌?郭星辰提议。

玩你妹的,想吃屎啊?曾理想骂道。

起码不会让人想到好吃的更难过吧?

郭星辰这么一说,黄友行也觉得肚子瘪下去好多,下午苏成亮茶几上那些鲜美的水果就跳出来,在天边晚霞的幕布里舞动着曼妙的身姿。几个人眯着眼望着余晖中的溏心蛋,痴痴地睡着了。

24逃离

黄友行眯了一觉醒来发现天都黑了,由于整个园区处于封闭状态,只有主路的照明灯亮了起来,黄友行他们好像漂浮在一条光亮的丝带之上,时间又再次变得缓慢流动。再看身边的米唐,怎么光腿穿着短裤呢?米唐两腿呈瑜伽莲花盘坐,裤子和袜子整齐地叠放在两人之间。

这是进入到清修模式了?也不用穿这么少吧?黄友行想起来每堂瑜伽课前的冥想式呼吸,老师曾说,呼吸就会使人身体发热,相当于热身了。黄友行还不能自如地进行胸式呼吸,更不能像米唐那样,通过意念就调动起身体肌肉的力量。

看着米唐吸满空气扩张的胸部,再徐徐通过鼻翼呼出,紧致的大腿,匀称修长的小腿,还有弯曲的足弓,灵活的脚趾,黄友行感觉像刚从云霄飞车上下来,血液缓缓流入下体,再次有了扎根大地的踏实感。

米唐可能觉察出黄友行的呼吸乱入,脸也微微发红了,慢慢睁开了双眼。黄友行赶忙正襟危坐,米唐你怎么穿这么少?晚上要降温了。

我在想,我们即便在这里过一晚,明天又能怎样?

曾理想他们也醒了,米唐姐穿成这样是要诱惑我们犯罪吗?哎呦我有一泡尿想要撒,怎么办。郭星辰一醒来,男性生理反应很明显。

裤子滑,需要增大双腿的摩擦力。把你们的皮带都解下来,别想歪了,我是要下去。尿在这里,也太侮辱人了。

黄友行目测了一下,摩天轮的直径超过50米,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用对讲机叫吉米唐放我们下去吧。

米唐拦住了黄友行,不服输,是下不去的。我有把握,空中瑜伽我都教了三年了,我可以的,有皮带可以保护我。

三个人将信将疑把皮带解下来,两条真皮皮带,曾理想那条看起来挺旧的,黄友行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明显的裂纹,郭星辰的是一条帆布编制腰带。

系这么个玩意儿,能用吗?曾理想看了直皱眉。

米唐把两条牛皮带连起来成一圈套在腰上,撑到最大比了比,看看下方的钢管支架,比划着又调整了一下,记下了卡扣的位置。帆布腰带直接系成环套在脖子上。米唐光脚穿上鞋,把鞋带系紧,朝座椅边缘踢了两脚。

帮我把座舱门打开。三个人用皮带扣撑开座舱门,抠着缝隙使了洪荒之力才把门扒开。要不是设备处于‘停运’状态,这个门可能更难开。黄友行心想。

哎呀,有个问题忘了。米唐跳出来一句。

黄友行也心说:怎么可能完成,后悔了吧?

一会儿我下去以后,怎么把你们放下来啊?我可不会操作设备。

郭星辰把上来前看阿夏怎么操作的跟她说了一遍。

速度是不是还可以调整?我们慢慢下别被发现,明天让死吉米看瞎眼也找不到咱们。

黄友行心说:郭星辰也是个愣头青,人家姑娘要是找理由不愿意下了呢?赶忙继续规劝:米唐,等等苏伦吧,她不会不管我们。

苏伦之前跟我说过,如果让她爸抓住我们,就做好分开永不再见的打算。

看来米唐是很坚决的。黄友行和米唐一起趴在座舱底观察了一下,最近一根支架离座舱还有些距离,米唐徒手吊在打开的座舱边缘,让黄友行攥紧皮带环的一头,自己抓起皮带环的另一边,曾理想和郭星辰拉住黄友行的腿,一点点把他往外送,米唐自然也顺着往下落,待黄友行双臂完全垂落在舱外,米唐终于触及了一根铰链。

可以松手了,半小时后如果我还没有放你们下来,就联系吉米吧。黄友行放开皮带,感觉浑身都是汗,双手刚才由于紧握着,现在两手都在颤抖。被曾理想他们拉进座舱前的最后一刻,黄友行看到的是米唐把皮带圈斜挎在肩头,低头凝视黑暗的深渊,专注和相信自己的样子。

桁架结构(一种由杆件彼此在两端用铰链连接而成的结构)还好,如果是无辐摩天轮可就糟了。米唐这姑娘可真不简单。曾理想夸赞道。

什么是无氟摩天轮?又不是空调?

没有中间的梁架,远看像一只大指环。年轻人还是见得少。

哦,我见过的你可能没见过呢。我刚才没有拦米唐姐,是因为之前看过有极限爱好者徒手攀爬摩天轮的视频,能上来自然也能下去。米姐既然是瑜伽老师,又习练空中瑜伽多年,不能用常人的能力来判断她。我相信她能行。

黄友行脑补了一下米唐把自己和几乎垂直的立柱通过两条皮带绑在一起,靠双腿两臂控制下滑速度,万一皮带断裂或者手脚体力不支,剩下的保险带仅有一根系在脖子上的帆布带,怎么看这装备也太差了,录视频的都是高级玩家,事先可能也排练过多次,况且这是晚上。越想越为米唐捏一把汗。

黄友行拿出米唐刚才塞给他的手表,看了一下时间,还差4分钟10点半,米唐已经下去有20分钟了,如果米唐出了什么事,这只粉色的手表,黄友行该如何处理呢?睹物思人,它将被自己放在书柜里,成为一座丰碑,纪念一个自由勇敢的灵魂?

多久了?我刚才太紧张了,忘了记时间。郭星辰看到黄友行在看表,也关心起时间用了多少了。

黄友行正要回答,对讲机吧嗒响了一声,三个人神情紧张都盯着对讲机。

晚上好,各位?过得怎么样?想通了吗,黄记者?唐汉泽来查岗了。

吉米你快放我们下去,老子要撒尿。

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一会儿谁口渴可能还用得着。你们现在是整个城市最高点的人,要成为食物链顶端的人,什么都得咽的下。

你等我下去,老子要尿在你嘴里。郭星辰确实憋的不行了,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哈哈,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有一个新提案:100万,只要停止调查,不发表任何只言片语,钱怎么分,是你们的事。打算接受条件的人可以帮忙劝说一下冥顽不灵的人,说不通的话,这里也不差另一场事故,掉下来的尸体我们可以处理,剩下的人还是分100万,个人所得的比例提高了哈。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座舱的们咔嚓一下都打开了,黄友行他们的座舱本来门就开了一半,吱拗了一声也缓慢打开了。看着坐在对面的曾理想叔侄,他俩也在表情怪异地看着自己,黄友行心想不妙:两个人只要联合起来把自己推下去,再给吉米报信抓住米唐,这些钱能够改变他们的下半生,足够有吸引力了。

你小子想什么呢?门开了还不快尿?曾理想催促道。

郭星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想了一下我成为百万富翁的样子。喝豆浆都是买一碗倒一碗。

你个败家子,三两年不就被你造光了?

黄友行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经受住了诱惑,没把唐汉泽的话当真。

再给一个小时,Offer(报价)一小时内有效,尸体要趁热打扫,血液、脑瓜子渗入地砖就不好弄了。唐汉泽那边说完安静了。

你怎么还不尿?憋傻了吧?曾理想问道。

可能是傻了,咱刚才不是在顶端吗?现在好像下来点了。

三人借着夜里的微光仔细辨别,发现座舱确实已经不在最高点,摩天轮在缓慢转动,米唐成功了。

我这一泡尿,得给吉米留下。郭星辰一直憋到米唐停了设备他们下座舱,才在舱室里狠狠地撒了一泡。

米唐的四肢都是灰土,头发也散了,脸上蹭了一大块黑,黄友行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包里是有湿纸巾的,但包包都被唐汉泽扣下了。

你没事吧,米唐?

米姐你太棒了,你以后就是我老师,我也要当瑜伽教练。

欢迎做我的学生。不好意思,最后几十米皮带断了,前面靠皮带环承担着重量还好,后面全靠我的蛮腰了。果然是曾理想的皮带老化了不结实。

抱歉啊,米姑娘,差点儿害死你。以后你跟黄记者一样,都是我的恩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随叫随到。

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因为皮带断了一条,我下来的时间慢了,中间座舱开了是吉米派人过来了一趟,如果我当时在控制室,可能正好被他们抓住。

黄友行赶忙脱下外套,用控制室里不知道谁剩下的矿泉水瓶底子里的一口水打湿衣服一角,递给米唐,擦擦吧,擦完穿好衣服快走。米唐也不客气,拿起衣服擦起身上的脏灰,光亮下黄友行才看到,米唐的双腿内侧有几处擦伤,血斑混在经年累月的尘土里,每擦拭一下,黄友行心里就一紧,像是被人用皮鞭抽打着。

四个人走暗处的小路,就快到大门口,对讲机再次响了,黄友行赶忙把音量调到最小,完全听不见了。黄友行看了看四周没人,又稍微把音量调大了点。

米唐,刚才你的手机响了。忘了说了苏伦今天不会来了,跟他爸回家住去了,你要不要告诉我密码,我帮你看看她是不是在跟你说晚安,还是在说‘分手吧,再见’呢?

黄友行听够了唐汉泽的屁话,把对讲机朝地上狠狠地一摔,跟着跺了两脚。一束光柱打在他身上,别动,你们怎么下来的?听声音是阿夏。

黄友行万念俱灰,行百步半九十,眼看着就在出口边上被抓,自己也太大意了。

一个人影蹿上去把阿夏打倒了,郭星辰又踢了两脚,嘴里嘀咕着:狗腿子,正憋了一晚上的气没地方撒呢。

黄友行上去把被打晕的阿夏身上的钥匙、门禁卡、手机全都搜出来,门卫室居然没有人,可能是一个小时快到了,他们都被吉米调去查看情况了,只有阿夏还在这里。黄友行试了试门禁卡,仅供行人通行的小门打开了。四人欢呼雀跃跑了出去,米唐停下来,让等她一下。三个人狐疑地看着米唐回到园区内,朝着门卫室旁边一架正对着小门的摄像头伸出了右手中指,左手则是胜利的V字型,下巴抬起来作出一脸轻蔑的表情。

四人跑了几百米,已经逃离了园区附近。这大晚上的,怎么回去啊?曾理想慢慢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

黄友行拿出裤子口袋里阿夏的手机,刚才用他的手指解锁后,已经更改设置,没有密码了,叫个顺风车吧。

姜还是老黄的辣!郭星辰称赞道。

会不会有定位被追踪?米唐有点儿担心再出意外。

应该不会,一会儿上车就先支付,然后把手机扔掉。黄友行看了看阿夏的手机,很普通不像是有被盗窃自动发送定位、报警等功能。

四个人叫了一辆豪华专车,坐在面对面的包厢里,居然还有免费的香槟酒水,三个人举杯庆祝,黄友行犹豫了一下,接过米唐递过来的酒杯,一起碰了杯但还是没有喝。

我们三部手机和包都没拿回来,扔他一部手机,不划算啊。黄记者,他们把我们困那么久,算不算刑事犯罪?

非法拘禁罪的立案标准,我记得好像是持续时间24小时,一次拘禁三人以上,或者有殴打、侮辱等恶劣行为。之前报道过一则案例,有个小伙子的女朋友跟他说分手,小伙子骗姑娘说最后一次送你回家吧,女孩上了摩托,男的就开上了高速,风驰电掣跑了四个小时没油了,姑娘才下来,报警移送检察院起诉的罪名就是‘非法拘禁’。但这罪是三年以下的轻刑,苏成亮一开始就不在场,吉米不过是添油加醋、奉命行事。

靠,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光停在园区里的车,价值就在上千万,不知道干嘛的,看来苏成亮势力不小,咱们不要轻举妄动。有件事吉米没说对,在追诉期限以内又犯罪的,前罪追诉的期限从犯后罪之日起计算。也就是说逃脱罪行的人,之后如果再犯罪,前罪的追诉时效要重新起算。只要找得到这二十年来其它犯罪的证据就行。作恶之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黄友行讲完鼓舞士气的话,心想:狐狸第一次就脱逃了,再想逮住哪儿那么容易?不过包包里的东西,能跟苏成亮要回来吗?那两张照片自己翻拍发给了海念影,还好,算是有个备份。但原件缺失,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只能‘口诛笔伐’,会不会被苏成亮雇律师告破产?越想是越没底。

25猫狗情缘

黄友行等人乘专车赶到长途汽车站,连夜乘坐大巴车回到武清市已是次日早上,正值周日。黄友行回到家找出备用手机给海念影打了个电话,简单聊了两句报个平安。海念影要带海贝拉去看一个儿童图书展,加上黄友行乘坐夜班大巴身心疲惫,约好周一再细说。

工作日黄友行处理完手头堆积的几项工作就去跟海念影商量对策,还没聊到几个人怎么从苏成亮手里逃出来,就有同事拿着个快递包裹给送进来。

黄记者,您这个包裹里有部手机,铃声实在太闹腾了,吵得不行,你赶紧处理一下吧?还有一件大的,在你桌上。

黄友行拆开一看里面有四部手机和三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海贝拉,一张是海念影,一张是海念影接海贝拉放学,两人大手拉小手的合影,照片都用红色水笔斜对角打着八叉,显然是带有威胁人身安全的意思。

东西给送回来了,还多了一项威胁。黄友行举着照片给海念影看。

这苏成亮真不是个东西,他敢动我儿子试试,老娘剥了他的皮。苏伦被她软禁了吗?

黄友行食指点在嘴唇上,做了个禁言的手势,我下午去一趟电子城找人帮忙查一下。黄友行指了指手机,怕被苏成亮做手脚安了窃听或定位装置。

黄友行回到工位拆开大包裹,里面是黄友行和米唐的随身包。黄友行仔细检查了一遍,米唐的个人物品,每过一遍手,心里都有种爱屋及乌的美满。连犄角旮旯都仔细摸过,除非有纳米级高科技,黄友行他们的东西应该没有被改造过。其他三人的手机都需要解锁,曾理想的手机可能是没电关机了,黄友行解锁自己的手机,有一条新短信:

黄记者,各位真是神通广大,之前是跟您开个玩笑,请原谅。莫家我们已经沟通好,原协议作废且您不用退还定金(作为莫家单独解除协议的解约金)。您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如有其它业务合作欢迎随时联系我(比如发现莫老的行踪),因本次未合作成功可能对您产生的损失,可以在下次补偿——吉米。

看来只要自己不再查下去,此事可以暂时消停。黄友行找了件衣服把四部手机包起来放进包里,打算用办公室座机通知米唐他们不用再买新手机了。黄友行正在找分别时各自留下手机号码的字条,郭星辰那网红手机铃声又响了,黄友行赶忙把手机掏出来接听,你好,哪位?

装什么孙子?手机快点给我还回来。我游戏该升级了。你要不还我就把你家豪车都砸了。

郭星辰,是我黄记者。

啊?黄记者,你怎么又被抓回去了?

没有,我在公司,他们把手机快递给我了。

哦,那太好了,您什么时候能快递给我们呢?我把地址发给您。

我下午去检测一下手机有没有被黑,检查完就给你快递过去。

黄友行判断,大概率是几个人的手机应该都没问题。

不算雕法师的妻子,傩戏团的六个人孙成亮(苏成亮)、侯孝心、马宝善、朱尚曼、唐汉泽(吉米唐)、莫君山,死了三个,失踪一个,两个健在的狼狈为奸,自己再怎么编,看起来也像是夕阳行业里过气记者的杜撰之作。只是莫君山一天不出现,他们有所顾虑,自己还有点价值罢了。

下午找熟悉的电子工程师检测完手机,黄友行赶忙把两部手机快递给郭星辰。 他们也不容易,在车场打工能挣多少钱?两部手机也得几千块,顶得上一个人的月工资了。曾理想还得存点钱,收拾的体面些去跟女儿见面,不像自己无牵无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黄友行约了晚上一节瑜伽课,正好是米唐当班,可以把手机和包包还给她。黄友行看了看时间,打给老季。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季思图接了电话。

老季,忙吗?

还行,最近跟人合作打算拍部电影,忙着前期准备呢,推进的还挺快。上次调查的事,怎么样了?我看小徐没两天就回来了啊?怎么小伙子不好用?

不好意思,没跟你打招呼细聊,当时没什么进展就打算撤了。黄友行转念想,既然大家都忙,不如直说了吧,就把小徐偷看他工作笔记的事情跟老季说了。

是吗?这小子,可亏他还是场记,跟演员都有直接接触,翻人东西怎么能行!

黄友行停了几秒没说话,让空气中的尴尬酝酿一下。

别生气了老弟,是我用人不当,哪天有空?请你吃饭喝酒。

别,我刚戒酒没多久,晚上还练瑜伽呢。正因为他是场记,我相信你老季多聪明,如果他是‘惯犯’,你会不清楚?说吧,是不是莫家人找的你?

呵,行啊,料事如神。是莫老找的我,一个月前吧。让我配合你调查,但要向他汇报情况,我内心是拒绝的,但当时一个项目请的国外团队来做,预算出了问题,他们使用的大型设备需要空运过来,原定的小飞机装不上去,改大型货机要加很多钱,手头实在紧,莫老答应帮忙解决,我就答应了。反正我清楚你的为人。莫老也说了,了解情况也是为了能够暗中帮助你。后来你支开小徐独自去调查,我就知道可能被你发现了,给莫老打电话也打不通,后来看新闻才知道他失踪了。我这边新项目正开展着,也就没再多想这一摊事儿。

黄友行挂了电话,想起来唐汉泽在游乐园离间自己和海念影时说的话,给莫君山写回忆录根本不是海念影拉来的业务,而是莫君山找上门的。自己为什么被莫君山选中,而且周边熟悉的人也都被莫君山拉进来,这是要干嘛?越想越觉得蹊跷。

想要搞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找到莫君山。他知道苏成亮也在找他,会躲藏起来,从刚才收到唐汉泽的短信来看,苏成亮还没有找到莫君山,如果苏成亮都找不到,自己就更找不到了吧?

黄友行胡思乱想着按时来上瑜伽课,米唐不愧是专业的老师,经历过这么多事,还能心平气和地上课,引导词仍像以前一样,吐字清晰表述准确,带着老师特有的戏谑嘲讽和鼓励的语气。黄友行也逐渐专注起来。直到课程结束米唐跟大家说完Namasday(梵语感谢的意思)两个人才对视了一眼,黄友行点点头。

黄友行穿好外套,走过两条街区等米唐,过了五分钟米唐从后面赶上来,这一片应该不会有其他瑜伽馆的会员经过。

我还在想你在哪里等我呢?米唐笑着说。

米老师这么年轻,跟大叔学员产生绯闻可不好,还是小心点。手机和包包在这里,我都检查过了,没有定位、窃听装置。

米唐也不看包包里的东西是不是都在,解锁了手机,微信里有苏伦发来的一段语音,米唐没有避讳,把音量放大来听。

米唐,很抱歉没有跟你说再见,听说你们已经安全离开了。我爸跟我说了你之前有过三个男朋友。也许你只是把我当做同性朋友来相处……我们分手吧。没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苏伦讲话有背景杂音,听起来信号不太好,但语音是平静舒缓的,会不会是苏成亮逼她说的?黄友行问。

米唐没有回答,又听了一遍,眼泪吧嗒掉落在手机屏幕上。

黄友行不放心,送米唐回到她租住的地方,同居的另一个姑娘关了门在自己的卧室里看影视剧,两人直接进了米唐的房间,屋里的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地上有两个行李箱。

本打算苏伦来了搬家的,我这边租期也快到了。

再试试联系她,问清楚。黄友行拿过来米唐的手机,按下和苏伦的视频聊天申请,对方没有应答。黄友行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看逼仄的卧室,觉得有点尴尬,很久没有跟女人独处一室了,而且是一个刚分手的女人。

看到桌上的电热水壶,黄友行掂量了一下,里面有大半壶水,问米唐可以喝吗,得到肯定后加热了一会儿,帮米唐倒了半杯水。米唐喝了几口,擤了擤鼻子,向黄友行倾诉了过往的情感经历。

初中的时候我又黑又瘦,体育也一般,但在班级接力赛的时候有一股狠劲儿,敢拼了命的跑,也许他就是喜欢我这一点吧——我们班的体育课代表。我知道他喜欢我,时不时会给我送点东西,体育课老师示范完动作他就跑过来指正我,一开始觉得好讨厌,干嘛老是说我做得不对?后来发现他还是很有耐心的,时间长了我也就对自己在运动方面更自信了,身体变强壮了学习成绩也有所改善,所以挺感激他的。

初三下半学期大家都在准备会考,他突然就请假好几天没来,几天后来上课也挺蔫的,后来听说是他爸爸得了癌症。因为这件事影响了考试,他没能考上重点高中。假期里我去看他,他家里有一只柴犬,这种狗在我们那里还是很少见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他,随便说了几句,两个人就和狗玩起来,他说爸爸得病以后,全家的积蓄都要投进去,妈妈要照顾爸爸,高中自己也要到外地去上,这只狗没人管,问我要不要。我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就答应了。我们怕狗不适应,于是每隔几天我就去一次他家跟狗玩一会,随着约好的领养时间临近,‘大熊’(柴犬的名字)跟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临别那天,他跟狗说了临别赠言,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很难过,以前的他可是班里的体育课代表、阳光大男孩,被家庭的变故压得喘不上气来,显得很瘦小。他抱着狗,我过去抱着他的头,他抬起头来吻我,我也没有拒绝,随着他越吻气息越深,身体奇怪地热起来,我还有一丝理智,说‘不行得避孕’,我想这样他就没办法了。没想到他马上到别的房间找了一个避孕套,可能是他父母的。我脑子很乱,还想说我是第一次,旁边的大熊坐在地上,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我们。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结束了。领养大熊后,有一次家里的链子没拴好,大熊跑出去玩,再也没有回来。他爸爸过世后,听说他高中没上完就去南方打工了。

后面的两段感情,一次是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里喂流浪猫认识的学弟,另一次是我刚做空中瑜伽老师,会员群里的学员说有人捡了只受伤的流浪猫,问有没有愿意领养救治。学弟还好,就是太懦弱了,完全听妈妈话的小男孩,毕业就分手了。后面那个捡猫的可就奇葩了,相处时间长了我才发现他其实对动物很冷漠,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会虐待动物,再一再二不再三,后来我就炸毛了,问他是不是故意伤害它们的,他找出几件工具,立马做了一个捕兽夹子的东西,说是以前在老家跟人学的,‘这些小东西蠢到中了我的圈套,还喵喵叫着等我来救治,真有意思。’我觉得好恐怖啊,居然有这种人,就把他拉黑了。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愿不要再祸害小动物。

能够无条件信任你、爱你的,也就是亲爹娘和宠物了吧?一旦相知相伴就不会背叛。有个纪录片,说国外有个渔夫养了条拉布拉多,狗已经十岁了,跟他每天出海打渔也已经十年了。狗不仅会帮助渔夫找鱼群,注意渔夫在船上的安全,还会把打上船从渔网里逃出去的鱼捡回来,渔夫对它也是关怀备至,每天给它用温水泡过的菊花按摩眼睛,对视力有好处。黄友行不知不觉参与进聊天中。

米唐噗嗤笑了,渔夫还挺懂中医保健的。咱们喝点啤酒吧,上次公司聚餐剩的,好长时间了。哦,忘了你在戒酒,不给你喝了。米唐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自顾喝起来,给黄友行拿纸杯倒了一杯水。

爱情是两个相似的天性,在无限感觉中的和谐交融,在生活及忠实、善良、美丽事物方面的和谐与默契。黄友行念了一段手机里的读书笔记——别林斯基的名言。说起来好像直观的感觉是猫狗带来的情缘,你觉得男人们利用了你的同情心?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两种颜色,粉色和蓝色,每个人只能喜欢一种,如果这个世界所有的物品贫乏到只有这两样,相信和自己选择同样喜欢颜色的人就是那个‘对的人’,就太肤浅了。

是啊,不能以偏概全,了解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生命却是有限的,况且还在整天忙忙碌碌。

看米唐放松起来,黄友行的记者好奇心又上来了。所以你跟苏伦发生过那种关系?你不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跨过它好像是跨过了万丈深渊?我很好奇,两个女人恋爱,有什么不同?不会像男人这么功利于‘得到’或者占有对方的身体?

粉色和蓝色,白色和黑色,在情感的世界没有那么大的差别,苏伦的占有欲也很强,比以往任何一个男朋友都爱吃醋。差别大的,可能是性爱方面吧,同性性爱与异性性爱的差别,就好像长句子与短句子;漫长的雪下了一整夜与暴雨倾泻抽打着芭蕉;漂洋过海来看你,连呼吸都曾反复练习和迎面撞了一个壁咚。对于一个想表现好一点的人来说,把生活中的痕迹或片刻的混乱再叙述一遍的想法,在跟同性做爱的时候,可以全部实现。你可以一遍遍的尝试,直到彩虹至少呈现七种颜色,直到以前一直困扰你的狭隘视野,在反复彩排的过程中突破了天际线。

黄友行心想:米唐是不是没吃晚饭,喝多了吧?说得这么露骨?女性如果对一个男性如此坦白的讲述过往的感情经历,是排除了交往的可能了吧?黄友行仿佛看到自己身上被贴上了标签仅供蓝颜知己使用。转头再去看米唐,她吐真言后满意地睡着了。

是现在轻手蹑脚离开,还是合一就寝睡在一张大床上?黄友行用手机搜索查了关键词,发现和自己一样,曾经在线等答案的人不少:女生醉酒睡着了,我在一旁该怎么办?——最佳答案是:睡觉还算老实不打呼噜说梦话踢被子的人,可以一起睡,什么也不做。然后在第二天一早跟她说:不放心你,就守在你身旁,打搅了。如果你不嫌弃她醉宿后腐烂大肠味道的口气的话,请准备接受一个甜蜜的吻吧。黄友行遵照指示,帮米唐盖好被子,把外套盖在自己身上,渐渐坠入梦境。

当荒野上的游魂穿起红裙唱起歌,猫头鹰愤怒了,夜莺哭瞎了眼。幼稚园里的小红鞋,遮掩不住宽荧幕里浓厚的血。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到夜深的时候,月亮出来了,一条缓坡如同一条银白色的鹅毛绒地毯伸展开来,两棵硕大的山毛榉树,凭借着庞大的身躯托起雪片,在夜风的鼓动下尽量拖延着雪停的时刻。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仿佛是驾乘在雪片之上,轻舞弹跳着跑过来。黄友行在睡梦中已经清晰地感知到一切,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里,房间里燃着一支蜡烛,身上披着自己的衣服。黄友行穿好衣服,打开门,雪霁初晴的缓坡在静谧月色的映衬下美如冬天的童话。一脚踩下去,软绵绵像是通往舞台中心的魔毯。远处的小山坡上,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那里,传来时有时无的笑声,黄友行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大衣,又望了望女孩单薄的身躯,你穿那么少不冷吗?女孩没有回答,倒像是听到有人发出指令一般,开始扭动身躯跳起舞。

那是一种结合了芭蕾和现代舞姿态的表演,从树枝上飘落的雪花在为她帮衬,为她披上薄纱,黄友行看得很入迷,在静谧的夜里,人的感官也像黑暗里神秘的触手般,如风轻似叶,越放松越能够聚精会神,越感到神秘的意境中,女孩的肢体语言和周围的雪片、树枝的摇摆融合在一起,好像在共享一个呼吸、一条血脉。黄友行想起自己在日本东京一条杂耍街曾看到一名光头舞者的表演。他把自己嵌在一个金属圆环里,身体带动圆环旋转,圆环又承载着人的身体。圆环的旋转由慢渐快,幅度也越来越大,舞者时而钻出圆环伴其左右,如同月亮的影子;时而翻身骑上,像跃出海面的巨鲸。记忆里的舞者和眼前女孩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直到画面突然变得诡异,一条足印不知什么时候从身边跑过,好像有人在画布上随意抹下的一笔,黄友行定睛看一眼足印,再看一眼女孩,女孩咯咯笑起来,银白色的月光照亮她那淌着鲜血的脸,她伸手做出想要拥抱他的动作,一个孤独的灵魂,黄友行身上打了一个冷颤,没有给与回应。下一刻女孩轻踏双足,雪白的双腿轻盈妩媚,鬼影般片刻就闪到黄友行面前,仿佛要把他一口吞噬进自己寒凉空洞的身体里。

黄友行从梦境中惊醒,突然想到:雕法师朱尚曼的女儿叫什么?苏成亮说把她带到新加坡给人领养了,如果她还在,除了莫君山等三人外,也就只有她可能知道或者至少应该知道一些事?

26白衣骑士

唐汉泽的剧本创作公司,在繁华商业街的一角,之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搞创作的人,夜猫子实在太多了,朝九晚五颠倒黑白的剧作家大有人在,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成为影视行业里流水线上的一环:开会基本上是选择下午,2点要求人到齐,准备半小时醒醒脑,2点半正式开会,一开始不过是热热身,闲聊一下最近工作中遇到的创作瓶颈,有什么新想法,就好像先来杯啤酒润润喉。等到下午茶端上来,有任务的主创团队,就开始朗读近期完成的成果,其他人边品茶吃着小点心边聆听,共同提出改进意见。散会后有人会立马去修改创作内容,有人则会开始健身,工作室里有淋浴间、桑拿房,还可以在恒温恒湿的睡眠舱里小憩,在梦里被剧本里的恶魔追杀至死。

叙事顺序很重要,人的情感有惯性,一开始相信的事情,总喜欢自己把自己骗下去。你要挑战观众,就得做好被拒绝接受的勇气。如果你说一个女大学生晚上去卖淫,听起来伤风败俗,可如果你说一个卖淫女白天坚持去大学听课,历经磨难完成学业开启人生新篇章,就满满的正能量了。真实故事的结果可能都是一样的,女大学生通过这样的社会体验蜕化了青涩稚嫩,看透了男人的本质,成为一名高级应召女郎,或者是被男性世界的权力吞噬,连骨头渣都没剩下。谁在乎真实的结果?选择性披露、编撰的结尾才是我们想让观众看到的世界。

话扯远了,再看看你们这个作品,讨好型人格的女主从第一集开始就在讲她性格的形成过程,最后几集才黑化,这剧情看得太压抑了。相反如果第一集就爆发、黑化,后面穿插着性格成因,黑化的历史沿革,这才看着带劲儿,谁也不想看到憋屈的自己的人生画,流水账一样被他人讲述。

唐汉泽瞟了一眼坐在一旁实习的苏伦,对自己刚才的慷慨陈词很满意,毕竟除了苏成亮在的时候自己要收起羽毛,在自己的地盘、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唐汉泽也算是人中翘楚。如果他是个直男,睡过的美女怎么也得有几百人,脸蛋身材各方面还要过得去才行。

唐汉泽像君王给外国使节的巡礼一样,给苏伦展示了自己这片变幻莫测的神奇疆域,苏伦的确超出预期的继承了苏成亮所有的优秀品质,在专注和克制力方面,老子反倒不如女儿的小拇指。看着苏伦在和主创团队人员聊天,落实具体工作,唐汉泽打了声招呼,自己去猎捕小鲜肉。

恰克帕拉尼克(《搏击俱乐部》的原著作者)是唐汉泽最喜欢的美国当代作家,作者曾经亲自在读书会上朗读其小说集《肠子》,效果令人魂飞魄散、三日不想闻到肉味,部分听众吐了,有的愤然离场,有的直接报了警。

阈值又叫临界值,是指一个效应能够产生的最低值或最高值。唐汉泽认为像自己这种人,已经阅尽了人间爱恨情仇的普通故事,以至于难以得到灵魂深处的震撼,唯有《肠子》这样重口味,一把丘比特之箭穿过魔鬼的屁眼带出的一坨秽物,才能让人为之一振。

唐汉泽又是如何身体力行的呢?年轻时很硬的时候,或者因为年轻无能为力总被生活强奸的时候,他也会暴怒发泄般地插别人,后来逐渐需要润滑油、高级润滑液,更多的润滑,口交,去死皮的优雅足弓,以及蓝色小药丸才能进得去,射得出,性爱后的卧室好像蹩脚巫师做法后狼藉一片的祭坛。随着事业的成功,唐汉泽不用真的插入谁的屁眼,在工作中就可以凭借自己阅片无数的经验,在年轻人的脸上跳踢踏舞,他们还把你崇拜的像神灵一样。

有一次一个帅哥的胸肌实在是太大,小弟弟又硬又长,唐汉泽好像在欣赏一幅敦煌莫高窟壁画,心里百般憧憬,身体却是柔软的。男人很温柔地帮他口,当他硬起来的时候,男人却翻身从后面插进了他。

抱歉,憋得难受啊。小鲜肉柔软湿滑的舌尖顺着他的耳廓滑入耳朵眼,唐汉泽感觉自己的瞳孔都要爆裂了,他用舌头舔着嘴唇,喘着粗气,突然有些便意,夹紧了双腿,又提了提括约肌。

原来困窘的状态除了插翅难飞,插屎难飞是这么尴尬又销魂的一种体验。自此插屎难飞就成了唐汉泽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时的保留曲目。

完事后小鲜肉正在淋浴,唐汉泽接到苏成亮的电话,心里有些反感:这里的宾馆是很特殊的,能够处理自己这种有特殊需求客人的床单,只有苏成亮明知道自己在这里,还会迫不及待地在他不接手机的时候通过前台往房间里打电话,苏成亮什么时候能有点耐心呢?

白衣骑士出现了,你在哪儿呢?

什么白衣骑士?

莫库实业的股价今天大涨,胡耘豪今天宣布打算跟莫家合作,开辟生鲜厨房自助餐饮体验新模式,还打算战略入股莫库实业。你快回来商量对策。

唐汉泽听出来苏成亮的暴脾气又犯了,扫兴地去找衣服穿,小鲜肉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赤裸着身体泥鳅一样从他腋下钻到他大腿外侧,我再有一会儿就可以再来一次了,见你一次面好难啊,又要走吗?

唐汉泽心里一阵甜蜜,满眼都是小鲜肉胸前两块大胸肌,像万花筒一样开满了屏。苏总又犯毛病了,容不得别人跟他争,有一点儿不顺就炸毛。

那个老混蛋,要不是有你在,他早进去了。你那么怕他干嘛?

也不是怕啦,苏成亮心狠手辣能干脏活,你我还有那些编剧、演员能干什么?耍花腔还可以,真断胳膊剁腿,下不了手都得尿裤子。反正我只管出主意,最后下指令的都是苏成亮,他最后进去了,也到不了我这层。他女儿都在我这里实习呢,我才不怕他呢,我怕你还差不多。

唐汉泽伸出舌头闭上眼睛,任由小鲜肉吻过来,再温存一会儿。小鲜肉越吻越深,沿着唐汉泽的锁骨就要往下延伸,唐汉泽赶忙拦住,不行了,来不及了,我赶快洗个澡,不然身上有味道。

小鲜肉哈哈大笑:什么时候吃的洋葱?刚才都沾我棒棒上了。

别开玩笑了,你没事儿抓紧帮我查查胡耘豪是谁?看是哪路神仙?

蜂鸟冷链运输公司、蜂鸟便利店的老板。最早是给别人做海鲜运输起家的,后来成立了货运公司专门做果蔬生鲜的物流,两年前开始做便利店,对了,上次我给你买的寿司就是在他家买的,24小时营业很方便。

唐汉泽想起来当时自己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下飞机回到家都快夜里12点了,飞机上的餐食不合口,小鲜肉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寿司,一碗关东煮,说这家便利店是定期去日本、韩国考察,品尝师和研发团队乔装成普通客户,发现畅销又好吃的食物,回国后进行研发,适当调整口味以更加适合中国年轻白领的口味。

连听介绍,带洗澡、结账,唐汉泽用了快一个小时才赶到苏成亮的家里,一看苏成亮这脸黑的,告诫自己讲话要小心了。

分析师不是说莫库实业的股票还要再跌5%-8%吗?咱到现在一共才买了不到500万,这么大涨,还买个屁啊?

苏总别着急啊,股市涨涨跌跌都正常,虽然只买了一点,也能挣点小钱不是?

我挣点小钱还用你出主意?PE(Private Equity,私募股权投资)傀儡跟操盘手我使了多少劲,花了多少钱才搞定?光陪薛总的团队到苏杭玩了一圈就花了16万,600万的股票现在卖出,我连成本都不够呢,倒赔钱风险还这么大,玩个屁啊。

这么奢侈?他们的基金能出多少?

2.6个亿,不过他们的基金是三年期的,如果到期退出时出现亏损,或者触发止损线强行卖出,损失都是我的。这帮孙子,好吃好喝占尽了便宜,到头来风控还是一点都不手软。

视频录好了吗?

录好了,你找的那几个妞真够骚的,麦都让她们喊变音了。那薛总白花花的屁股上一块胎记,说不是他都没法儿狡辩。

那些还都算二流货色,烂片里给我当炮灰用的,不挣点外快,她们连化妆品都买不起。

视频只能放在最后迫不得已的时候用,现在还得听薛总的,妈蛋这帮搞金融的,一个二个名牌大学毕业,仪表堂堂,造起东西,尽给我点最贵的。

那咋办,咱就当花钱请人写尽调报告了,毕竟还要向投资者进行信息披露,不能漏了马脚。

关键是价格再这么涨下去,薛总是不会同意买莫库实业的股票的。妈的要不算了,我发布个寻人启事,把莫老挖出来‘剜掉’得了。

你这寻人启事弄得满城皆知,然后莫老彻底没了,让黑皮(警察的黑话称呼)知道了,还不查你?况且咱们都找不到,别人就能找到?莫老年轻的时候就是沉默寡言很有心机的一个人,那小狐仙演得惟妙惟肖。他不可小觑,咱们跟他的子女联合起来削弱他,他就没用了。

莫家三兄妹是不是不相信咱们?又找了胡耘豪?

相不相信的,要是有人突然找我,说是我失踪老爸的老朋友,我也会心存顾虑。咱们有2.6亿私募基金和600万散户的持股,再找些水军,跟莫家三兄妹谈判应该够资本了。

那他们跑去胡耘豪那边,不跟咱们合作怎么办?

莫家的危机没那么好解决,我先去看看,能不能搅黄吧。

躲在二楼房间里的苏伦控制扫地机返回自己的房间,从机器下方边缘摘下一个微型话筒,刚才的谈话,通过话筒她都听的一五一十。苏伦找出与米唐的聊天界面,看着米唐离开游乐场园区,最后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是米唐不会错,留言是:苏伦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一段美好的经历,但我确实不是一个女同,我们分手吧。

苏伦播放手机里下载的音乐,响起的是Lauren Daigle治愈系的一首歌《Everything》(一切):麻雀尚有栖息之地,我为何要让忧虑乱我心神?就算暗潮涌动,千难万险,你仍用双手呵护我心。你说季节更替,时来运转,所以伤痕累累之际,我还是相信你。苏伦感觉有泪水从脸颊滑落,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手抖着想要跟米唐发送在吗?你好吗?或是任何内容的信息,犹豫半天,一曲播完还是没有行动。

27季思图

三天后唐汉泽来到苏成亮的办公室,看到苏成亮在装模作样抽雪茄,知道他原本不喜欢这些,是想要故作镇定,实则内心充满焦虑。唐汉泽内心的小鬼又犯贱了,心生一计打算先抑后扬,以自己对人性的了解,这样才能更突显他的诡计多端、才华横溢。

胡耘豪跟莫家合作的生鲜厨房自助餐饮体验旗舰店还没正式开业,只针对媒体和部分资深食客开放体验,有几篇报道已经出来了,炒得挺热。我进去看了,确实不错。7000平米的大卖场,简直是吃货的嘉年华,里面有几个大长腿的美女管家招呼客人,也就是指指路牌,采集体验客户的意见、建议,厨师现场制作,也可以教授客人做菜,其他都是自动化设备,食物通过封闭式传输带和小型机器人两种方式上菜。果蔬生鲜也都很漂亮,很多海外食品都是原产地直供货,很新鲜。厨房是开放式,但也有金色铝镁合金推拉门将区域隔离开,不会显得很嘈杂。还有,胡耘豪打算通过私募股权基金战略入股莫库实业1.8个亿,他作为劣后级LP(有限合伙人),打算出资9千万。

孙成亮将没抽完的雪茄狠狠按照烟灰缸里,味道怎么样?

国内的海鲜都是高品质的,部分国外原产地的食物味道确实与国内的不同,口感新鲜刺激,富有异国情趣。

你回来满嘴流哈喇子就是告诉我这店开得不错肯定会火是吗?

唐汉泽看到孙成亮脸上的阴云开始集结,知道是时候讨论正事儿了。唐汉泽拿出手机给孙成亮播放了一段视频:胡耘豪带着厨师帽给他妻子端上来一盘海鲜什锦,介绍着里面有丹麦生蚝,海中奶王;澳洲三文鱼,初吻的感觉;古巴面包蟹,饱满壮硕、五谷丰登。胡耘豪的娇妻开始大快朵颐,不时还舔一下涂着红色美甲的手指。

这有什么好看的?胡耘豪是人生赢家,有个貌美如花的妻子?

小娇妻,比他小19岁。

然后呢?大老板娶个小老婆也不是他的专利,见多了。

破局就在这儿,老夫少妻,小姑娘能理解老男人吗?胡耘豪跟小娇妻的恩爱秀得太多了,反倒漏了假。超越时空、跨越年龄的爱情,不过是成人童话,能找小老婆的男人,不过是听从男性荷尔蒙的指令找一个年轻白嫩湿滑的屁股蛋。

你出的妙计,搞了半天就是美人计?胡耘豪身价也是上亿的老板,别说他爱小姑娘,我上周干过的女人,现在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年轻女人是被我们当物品来使用的,就跟牙刷和马桶一样,谁会在乎这些玩意儿,就是金子做的马桶,拉完屎就立马忘在脑后。

如果马桶能咬着你的裤链,咬着你的小腿,咬着你的蛋蛋不放呢?

你是想,做局把胡耘豪装进去?可你看看胡耘豪这小老婆,吹弹可破的,你再找个小姑娘,顶级了也就这样吧?

俄罗斯有句谚语:‘上帝在别人的老婆身上抹了一勺蜜。’一个不行就两个,成功的男人需要‘情景再现’,收集更多的战利品,让他们再次体验拿下女人的快感。男人的权利欲望,在于把别人降格为物品,落袋为安,把小鸡鸡插进每一个洞里,把精子射向全世界。那感觉太好了,我不信胡耘豪不想再体会一次,他跟小娇妻已经结婚6年了,我们得为七年之痒送上大礼。蜂鸟公司6点下班,班车6点50才发车,7点才供应晚餐;凡竞争对手推出的活动,胡耘豪让团队必须马上采取对策,不睡觉也要做出方案,睚眦必报的小人啊。公司里5年以上的老人很少,都是压榨年轻劳动力,公司上下苦不堪言,网上少有不利言论,都被他花钱封杀了,对外展示的是雷厉风行霸道总裁的人设。是该灭灭他的威风了。

他跟他老婆也算网红人物,搞砸了我们就曝光在媒体之下,不好处理。你想好方案找到实操的人了吗?

不能是我的人,你这边也没有合适的。我倒是新认识了一个拍广告的朋友,他手里有很多兼职女大学生的资源,可以好好找找,凭我的剧本设计,只要还能精虫上脑的人都会被拉下水。

人可靠吗?带来给我看看。

他叫季思图,我跟他认识没多久,但他跟拳哥认识,十几年前拳哥还没到咱们这儿之前就帮他干过一笔。

怎么说?拳哥又是怎么跟他认识的呢?

上次我们剧里的女明星家里被粉丝潜入,吃喝拉撒睡,完了留下‘支持你’的留言你还记得吧?季思图跟我们有个合作项目,他给我送样片,拳哥在保护女明星,两个人碰上打了招呼。后来我就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拳哥一开始不愿意讲,知道我喜欢这口,埋在心里也怪难受的就说了。十多年前季思图曾经在俄罗斯被光头党绑架过,当时光头党杀了他的俄罗斯合伙人,把他的一个蛋蛋割下来,让他嚼碎吃了,割第二个蛋蛋让他吃的时候,估计季思图的肾上腺激素下降了,把第一个蛋蛋呕吐出来,人昏死过去,光头党把第二个蛋蛋塞进他嘴里扬长而去。季思图在冰天雪地里冻醒,嘴里含着一个蛋走了十几公里才找到人报警,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案子一直没破。后来季思图回国,拿下了律师证,挣到钱,请了三个退伍军人又去了一趟俄罗斯,找到光头党的聚集地,用黑市买到的AK47把他们都突突了。

操,哪儿听说的,太扯了吧?

你也知道拳哥是条独狼,他不傻,去之前必须问个清楚,季思图说得明白,还脱了裤子给拳哥看过,是一个蛋蛋,还有缝合的疤痕,错不了。

回来他们就再没联系吗?

没有,还没说完呢,去了三个雇佣兵,杀完光头党,季思图拿手枪反手就把两个军人打死了,还跟拳哥说:‘抱歉啊,钱少了点,反正你们也不认识,回头我就跟他们家属说在俄罗斯发生事故,人没抢救过来,剩下一半的酬劳(先付了一半定金),等回国都汇到你账户。出来干个活儿,就你问得最细,这么多年,除了医生和我干过的女人,你是唯一一个看过我下体的,有缘交个朋友。’拳哥老妈生病需要钱也没有表示异议,但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以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后来才投奔了您不是吗?

嗯,那还是别在我这里见了,真他妈让人不寒而栗,找个机会打个照面让他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让他有所顾忌就够了,咱们得万分小心,莫老一天不出现,我们头上都悬着一把剑。

28双料美人计

两周后季思图已经搞定了校友会的副主席,混进接待团的队伍里,迎接胡耘豪作为往届优秀毕业生回母校参加毕业典礼,生鲜厨房已经开到第二家,事先已经确认过胡耘豪的小娇妻在盯店面装修的事情,有一批帝王蟹因为海关检疫有点问题,胡耘豪也刚处理完从外地回来。

胡耘豪虽然出了几天的差,可能是因为顺利解决了海关压货的问题,人逢喜事精神爽,在毕业典礼上作了题为让每个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是我们的社会责任的演讲,东拼西凑把努力工作和忽略身体健康联系到一起,然后跟所有广告夸大疗效一样,把他的生鲜厨房夸成了健康、轻松、美好的社交场景,好像客户来这里不用花钱,就能免费得到健康、爱人和亲情一样。

师兄毕业,累死师妹,尤其是在职研究生为主的MBA,商学院的这些有钱有背景的老板们,才不会上台出丑,都是学弟学妹们在操持,看完几段劲歌热舞后,开始了饭局。

副主席过来跟胡耘豪打招呼,给足了他面子:胡总刚才一席话,说得太好了,企业家要勇于承担社会责任,以个人事业服务公众,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社会才会变得更美好。知道你这几天出差辛苦,还要参与上市公司定增,给你调整到安静的一桌,这位金师妹也是咱校友,这位是她老公季思图,季总是文艺圈的人,有公告公司和经纪公司,两位也都是成功人士,别人想来烦你我不让,等你忙过这阵子再聚,你看呢?

胡耘豪瞅了一圈,十人桌只有三位女士,金师妹坐在自己右边,然后是她老公季思图,紧挨着的是两个年轻的师妹,看起来像是大学生。金师妹身着枣红色真丝晚礼服,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手臂,尽显熟女气质;两个师妹,一个五官端正,妆容英气飒爽,另一个小家碧玉,不施粉黛。剩下的都是男士了,打过招呼才知道有的之前见过面,但都不太熟。

季思图想起来唐汉泽之前跟他说过的故事:

泰国导游会看游客是不是家庭团,如果是,就知道家庭团的人消费有节制,那就会跟游客讲大象是很可爱的动物,不要买大象皮做的钱包,而要买珍珠鱼皮制品,客人住在经济酒店,问他附近有什么好玩的,离大超市只有两个街区他也不会给你讲,为的就是压制消费欲望,让你的眼里只有他推荐给你的东西,有的放矢。

季思图看到胡耘豪选择留下而不是换桌,按唐汉泽的剧本完成了第一步。菜很快上齐了,胡耘豪在主座端起酒杯做了祝酒词。季思图的假太太,胡耘豪的真师妹金女士夸赞道:这清蒸鱼味道不错,师兄你尝尝。

胡耘豪吃了一小口,用鼻子哼了一声。

季思图哈哈大笑:媳妇你爱吃海鲜,吃什么都觉得好。也不看看胡师兄是干嘛的?他那里的海鲜可是全世界的极品。

胡耘豪点点头,也不全是,中国本身是海产品大国,为了保护本国市场,国际贸易的进出口可能会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时好时坏。我们都在抢优质资源,现在消费升级,冷冻食品吃的人少了,运营能力就显得特别重要。相比其他人,蜂鸟厨房品类更全一些,供货更足一些,不过消费升级的增长还是很强劲,竞争也很激烈。

是啊,上次我们出去旅游,在当地一家特色餐厅就餐,我们两个人没敢多要,点了四个特色菜,旁边一桌,两个看起来很朴素的小姑娘,点了6个,把店里特色的主菜全点了。我一看这不行啊,也要加菜,被太太拦住了。后来我们吃的差不多了,两个小姑娘急匆匆结账赶往下一站,桌上剩了一大半都不止,有的菜只尝了一两口。现在的90后,00后,消费起来,可真冲。小雯、小敏,你们两个也是这样吗?

季思图成功自然过渡,把两个小师妹引荐给胡耘豪,说她俩是校啦啦队的主力成员,打算给季思图当模特,拍一个宣传片。

胡耘豪听到竞争对手品牌的名称,眼角跳动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们找你拍宣传片?

对呀,旗舰店我都去看了,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巨幅全息投影,内存世界名画、照片三分钟自动更换一张,或者根据客户的要求进行选择、更换,非常智能。地板和餐桌都是暗色调的,高饱和度的投影色彩与人的平淡无奇形成对比,会让人有种去游乐场体验的快感和激动,让客户心情愉悦,点更多吃更多。

季思图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胡耘豪,发现他面色凝重。胡太太以前是芭蕾舞特长生,你让她去负责餐厅装潢,简直是让河马走钢丝绳,能跟人家的美轮美奂相比吗?季思图心里暗爽,嘴上再加一把火。

这两个师妹,是我从学校各类社团里挑出来的,一个狂野大气,一个温润娇小,能够代表年轻人的审美,引导他们的消费取向。

胡耘豪仔细看了看两个小师妹,笑着再次举起杯:敬我们的两位校花。

蜂鸟厨房的广告我们也推了一些,主要都是我太太在负责,我看到的作品,演员确实太普通了,没有像两位师妹这种,亲切又有特点,能让人记得住的美女。

季思图心想:可不是吗,化了浓妆,加了高光,开了美颜的繁复画面,整天接收各种信息爆炸、感官体验饱和的观众,能被打动多少呢?坐在身边的美人,所散发的体香,气场的律动,才有如海妖之歌令人神往。

季思图就此打住话题,跟同桌的其他人聊了些有的没的,看到副主席开始与离席的客人道别,携假太太跟胡耘豪客套:有机会希望能够合作,帮胡总拍片子。心里想的却是:你就美吧,让你觉得我有求于你,成功人士高高在上端起的架子才能放下戒备。

副主席过来表示歉意:刚才太忙了没顾过来,金师妹招呼得怎么样?

我也不太会照顾人啊,我们家老季也是一个油子,没事儿自嗨型的,光顾自己。师兄要是没吃好喝好,改天我单请。

好好,咱唱歌去吧?我跟老季熟,就咱几个人,再玩一会儿。看到其他人都收拾个人物品陆续离席,副主席凑过来小声说。看到胡耘豪没有推辞,季思图也向两个小师妹发出邀请一起去,还假惺惺地征求胡耘豪的意见:胡总,您看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五音不全,我叫上两个师妹一起去怎么样?现在的年轻人都能歌善舞、文舞双全的,热闹热闹。胡耘豪已经上了套,有美女作陪,自然不会拒绝。

到了KTV,一人点了一首先热热身,季思图的假太太金女士用粤语唱了一首卢冠廷的《一生所爱》,作为潮汕人的胡耘豪听得如痴如醉大加赞赏,金女士乘机跟师兄又喝了两杯红酒。

小雯、小敏唱的都是新歌,歌如其人,小雯的嗓音高亢,唱了两首欧美流行歌,小敏的声音柔美,唱的是国语流行歌。

季思图貌似在听两个姑娘唱歌,心里却在琢磨下一步怎么办。胡耘豪主动凑过来问季思图:合同你们签了吗?

季思图心中大喜,沉住气问:什么合同?

我刚才让他们帮我查了,对方还没跟你签合同对吧?

季思图心说:不好,也不知道吉米唐他们有没有在竞争对手那边沟通好,会不会露馅?脑筋一转说:这两天演员刚定下来,剧组都准备好了,明天带她俩去见一下吴总就签。

我觉得你选人的眼光很不错,都是一个学校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呸呸,我有点儿喝多了,用词不当。你看也是机缘巧合副会长介绍我们认识,季总考虑一下,这条宣传片你帮我拍好了。

哎呦,多谢胡总的赏识,但是前期我跟吴总那边谈过,虽然没有签书面协议,口头都已经定了的,我给剧组的包间都订好了,怕到周末的时候没了。

哎,季总,我不会让你为难,拍摄费用是多少?我加倍。

季思图搓了搓手,十指相扣,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想了片刻抬起头,那就看在校友的份上,同意合作?季思图伸出一只手,胡耘豪高兴的握上去,两个人又举杯喝起来,聊了聊签约、拍摄的具体事宜。

金女士看两个人聊得热乎,凑过来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季思图关小了音量,拿起话筒说:胡总要给我们加鸡腿,让我们帮他拍宣传片,小雯、小敏,你俩的报酬都加倍,还不快来谢谢胡总。

小敏看着酒杯里的大半杯红酒,面露难色:我不太会喝酒。

那也不行,就这半杯,干了。季思图拿起酒杯递给小敏,自己也拿起来一杯,你干了,我陪你。

小敏只得从命,皱着眉毛灌了下去。还没到一分钟,原本雪白的脸色就红润起来。

红脸关公,爽快人!季思图调侃道:小雯你再唱几首,我们陪着小敏缓缓。小雯走到前面的小吧台坐下,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大家,开启了麦霸独唱模式,错落有致的身段仿佛在光与影之间摇曳的一把大提琴。季思图再次夸赞起两位师妹,成功给小敏又灌下去半杯红酒。

小敏确实不能喝,酒上头胃里一阵难受干呕了两下想要吐,小跑着去了包房的卫生间,金女士跟着,胡耘豪也关切的起身去看。过了一会儿,金女士从卫生间里出来,从茶几上拿了一盒餐巾纸准备再返回卫生间,被季思图拦住。季思图等了片刻才拿着餐巾纸往卫生间里递,只见小敏弯身趴在洗漱台上,胡耘豪站在她身边,为了安抚她一只手放在她背部。

哎呦,都怪我,不太了解小敏真是酒精过敏,这么不能喝。 季思图边道歉边把餐巾纸递给胡耘豪。

也怪我,没有怜香惜玉及时制止。小敏拿纸擦了一下,说:我没事,吐一下就好了。想吐又吐不出来,又呕了两下,胡耘豪看她一只手抓握洗漱台不稳,乘机伸出一只手握住小敏的手,给她做个支撑。

副主席探头问:没事吧?今天轮到我帮儿子辅导作业,明早还有个会,我得先走了。

季思图心里骂了一句:官员就是跑得快,稍有风吹草动,比兔子还胆小。你儿子跟人抢女朋友打架,可比你硬气多了。表面上还得心平气和地说:那好,我送您。

胡耘豪提出他送两位小师妹回学校,两辆车前后行驶了一段,分道扬镳。季思图在车里盘算,胡耘豪喝了多少酒,够不够让他酒后乱性的程度。吉米唐怎么说的来着?一开始就是‘双人舞’,大美浓厚的小雯更开放,像一块上等菲力牛排,扮演刚烈的女友,小敏是小家碧玉的邻家姑娘,性经验确实没多少,不过有人配合推动剧情,演好自己还是可以的。

季总,您接下来还需要我做点什么?您跟胡总的合作也谈成了。您看我儿子的事情是不是帮忙解决一下?副主席打断了季思图的思绪。

主席放心,两天内您孩子就能返校上学,以后多注意点,有事儿可以找专业人士来办。季思图递上一张苏成亮保安公司的名片,心想:吉米唐可真是滴水不漏,利用了别人还不忘让自己给他拉单业务。

季思图把副主席和假太太先后送回家,来到为拍摄期间剧组人员、演员休息预定的宾馆附近,按照拳哥发过来的定位找到了他们的车。季思图停在他们车前面,锁好车坐进拳哥车的后排,进来一看,阿夏也在。

怎么样?

胡耘豪的车跟司机,等了40分钟了,还没出来。拳哥回答道。

给我听听都聊什么了这么长时间。

小雯的手机关机了,可能是胡耘豪干的,要不就是小姑娘见钱眼开反水了?阿夏分析道。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季思图心想:除了许诺让小雯在吉米唐的新电影里客串一个角色,自己手里确实没有两个小姑娘的什么把柄。现在的小姑娘,能出落得亭亭玉立,家庭条件也都不错,天生丽质穷养养出来的凤毛麟角,只有让她们的欲望逐渐把自己吞噬,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乖乖就范呢?

不过之前说好了也是等她单线联系,留下通话记录不好。阿夏提示道。胡耘豪不会要把两个都上了吧?一会儿心脏病犯了死在床上,可就成快活鬼了,不过任务是不是一样也算完成了?阿夏开玩笑调侃道。

季思图想起吉米唐的话:‘阿哇煎’就是生蚝加蛋(又叫煎蚝饼),牛排加蛋就不对味了。胡耘豪会选择小敏,比老婆更鲜嫩的生蚝,重回男人巅峰时的自信。你有没有觉得,很多时候事干成了,但跟我们预想的不一样,也没人说得清到底怎么回事?工作我们铺垫了很多,也许最后就是靠上天的眷顾,成不成看天意。小雯才是主,小敏还有胡耘豪都是客。

又等了几分钟,小雯发来短信,只有一个笑脸。

三人下车,拳哥隔着一段距离盯着胡耘豪的车,看到司机在睡觉。季思图和阿夏避开司机,到宾馆房间楼宇下面的便道上等,过了一会儿,一个密封袋从楼上扔下来,里面装着小敏的内裤,为了配重里面还装了一枚宾馆未开封的香皂。阿夏让季思图双手捧着密封袋,戴着白手套两指捏出香皂扔进草丛,从里面小心翼翼拿出内裤,平摊开来低头看了看,有一片湿润泛光的液体痕迹。

阿夏稍作折叠又放回密封袋,兴奋地说:成功了!

原来在车里小雯也佯装吐了点,说这样回去一定被宿舍的姐妹骂,不如去剧组的宾馆房间处理一下。进了房间胡耘豪看到是工作组的套房,还有些拍摄用品堆在角落,更加相信拍片确有此事。小雯去洗澡的时候,胡耘豪把小敏侵犯了,和当年强势入侵现任妻子一样,连内裤都来不及脱下来,仿佛一个要爆炸的武器,只有在女人的体内才能释放。还好胡耘豪最后强打精神,完成了体外射精,把小敏的内裤脱下来擦拭,边跟小敏说着劝慰的话边把罪证装进上衣口袋里。

小敏你实在太美了,我今天也喝多了,把你当成了我太太。明天我助理会找你,拍摄完成后你可以来我公司上班,薪资待遇肯定比你的同龄人高,或者让季总跟你说说,别的补偿你认可的方式也行。

胡耘豪看见小敏还在小声啜泣,去卫生间洗漱,整理一番准备离开。在旁边房间偷听动静的小雯赶忙进来,装作刚睡醒起来喝水,顺便看看小敏,问什么小敏都已经傻傻的不知道回答,只是默默流泪。小雯索性寻了一圈内裤,最后从胡耘豪上衣口袋里找出来,灵机一动,立马脱下自己的内裤,朝里面吐了口吐沫,将掉包的内裤放进胡耘豪的口袋里,退回房间仍装作休息,心想:等胡耘豪走后,再劝小敏报警抓人吧。为了防止胡耘豪万一发现内裤被掉包(毕竟两条花色不太一样),进而疯狂毁灭证据,按照约定,小雯把小敏的内裤先扔到楼下转移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爆出新闻,胡耘豪因涉嫌强奸罪被抓,但胡耘豪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他还觉得体外射精拿走内裤就挺安全的,这样的侥幸心理,相比吉米唐的思维缜密差远了。拍电影的就是比我们拍广告的想得全面。打蛇打七寸,莫家的战略合作伙伴出事,股价受此拖累,下跌是必然的了。季思图心里不由得佩服起吉米唐来。季思图了解过吉米唐的简历的,知道他就是莫君山委托黄友行调查的人之一。到底应不应该把莫君山也找过自己的事告诉他们呢?本来关系也不大,但坊间有传闻,苏成亮他们也正在找莫君山,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不如想想办法,把莫君山找出来。

29一个人的对话

一家蜂鸟便利店里,因为创始人被刑事拘留,客人很少,收银台的店员百无聊赖,甚至用平板电脑在看娱乐节目,是日本摇滚乐队ONE OK ROCK发布的新歌《Stand Out Fit In》(脱颖而出)。MV讲的是一个亚裔小男孩移民到美国,吃着开餐厅的父母准备的中式午餐被同学嘲笑。渐渐长大后,为了迎合别人改吃汉堡,上课不听讲,叛逆捣蛋,晚上跟同学一起喝酒飙车出了事故,恍惚中他看到一个川剧艺人在表演变脸,一摇一晃的他也学着艺人的姿势,逐渐开始了自我释放,跳出自我的舞姿。最后大男孩变回小男孩,回到家门口,迎接他的是母亲疲惫一天后看到游子归来的微笑。

莫君山也愣在那里看,直到一曲播放完才夹着一根法式长棍,拎着一袋食品从店里出来,问道:年轻人找寻自我的故事,挺有意思的是吧?

现实中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男孩会在车祸中死掉,父母一辈子惨淡经营,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平淡的活着。朱涵昀冷冷地说。

不要那么消极啊,要看到好的一面,你不是很喜欢文学、艺术吗,美的东西总是引导人向善的。见朱涵昀不言语,莫君山开玩笑说:一不高兴就玩失踪,小孩子什么时候能成熟些?这个长面包可不好吃,中国人,还是吃中餐对胃口,你这样霸占我的胃,将来还没交到你手上就被吃坏了。

大叔,你又在教导别人。我要是接了你风烛残年的肉身,先把你的钱都花完,一分钱都不给你那些没良心的子女留。

那你可够呛能花得了,天天吃没吃过的东西,我的胃肯定受不了。

花不了我就都烧了,向全世界直播我烧钱。

我觉得你最近看电视玩手机有点儿多了,我这两天腰酸背痛眼睛干,是不是你晚上不睡觉?

昨晚我就读了一个圣经故事就睡了:上帝告诉堕落之城索多玛的义人罗德,这里将要被摧毁,只有他们全家可以逃离这座城市,但要谨记只可前行不可回望。但罗德的妻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于是化成了盐柱。‘罗德之妻’的故事是不是男权社会对女性的歧视性描述?三从四德不也在《女论语》等古书里反复宣扬?男人们不断提醒女人不要执着于眼前的琐事,忘记长远的目标,不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该杀的就得杀掉,只可惜连累了你,脏了你的手。

莫君山叹了口气,不说了,我也不算无辜,你记得你之前问我,你是怎么出现的,我说是从压箱底的旧物里找出来你的玉挂件,你就出现了。其实前面还有一段往事,对我触动很大。有一次我坐车去赶高铁,要到外地处理一项紧急事务,正值下雨,主路有事故禁行,司机就绕道走了一条小路,途经十字路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了,路上有几个行人打着伞驻足在看什么,司机突然说,‘快看,有人被撞到了,好像是个小女孩。’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十字路口的一角,有一个穿蓝灰色裙子的女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能已经没气了。

莫韵魁当时也在车里,说这里没地方停车,会有人打电话报警的。我就让他打电话确认一下,别没人管。第二天等我们处理完事情,回到宾馆想起来这事儿,我就想查查相关的新闻,主流媒体都没有报道,倒是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有人把事故的监控录像放在了网上:一开始女孩打着伞,过马路时被右转的出租车撞了一下,出租车向前行驶了一段,停下来,司机没有下车,犹豫了一会儿开走了。女孩仰面朝天躺在雨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但看出头和脖颈还能动,看得出她使出浑身力气,把右手臂抬起来,向路边的行人摆了摆手。正好经过的是接孩子放学的母女俩,俩人愣住看了几秒,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接着母亲把孩子护在胸前,紧搂着她小步跑开了,好像她们看到的是一条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别人家的宠物,而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鲜活的人。时间过了几分钟,仍然没有人伸出援手,女孩感觉车辆少了,再次抬起头,扭动脖子想翻身把自己撑起来,就在这时,一辆快速行驶的黑色轿车驶过,从她身上轧了过去,彻底终结了女孩的一线生机。有网友对那对母女见死不救很气愤,号召人肉搜索出她们,进行道德谴责。小女孩躺在地上,向冷漠的行人伸出手,不断抬起头张望的画面,让我夜不能寐。二十年前我又何尝不是冷漠的人,放任他们处理你父母的尸体不管。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你,我派人到新加坡找你,照片给我一看,我就心凉了,知道那根本不是你,你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能够拿我这老骨头换你全家的安息,让我粉身碎骨都行。

可此生真的毫无留恋吗?莫君山看到从身边走过挽着彼此的亲密恋人,想起来最近时常出现的梦境,碎碎念起来:山风是野的,氧气太充沛,山岗的薄雾充盈胸腔,让头脑泛起嗡嗡炸痛。经涂小站的时候,乘务员检查身份证,被粗心大意经过的乘客碰了一下,手一抖掉落了旁边女士的身份证,‘感觉她有和我一样的年纪吧?’我这样想着,忍不住去看地上的身份证——好年轻貌美的一张脸。我把身份证捡起来还给她。‘你也很帅呢’,她接过乘务员手里我的身份证,递还给我,‘我们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她睁大眼睛看着身份证,好像考试没复习就拿到一百分那样高兴。就这样,我们因翻看彼此的身份相识。直到我检阅自己的身份证,才发现照片上是过去青年的我。

生命是乱点的繁复,之后风云诡谲,变幻莫测,时空的背景像画卷般更迭,一次次遇人不淑,为抢救鸡毛蒜皮一次次冲进火场和暴风雨中。直到我们各自翻越了一块表面粗糙、内心温热的巨石再次相遇,才知道当时是那么真心,前路未必是旖旎。山谷中你的一声回响,犹如鼓起勇气之帆,你说祭祀之日便是节日,也许一无所获,意义在于奔往一处宁静之地。你不来,风雪也不来,文火慢炖的小站,我偎依蜷缩在人生的困倦里,等你带来寒意这个好东西。你读了一首诗,说是很久以前写的那一首:新竹多风,宜兰多雨/我还记得儿时的劲风高草将我埋没/入殓/幸福的静谧/记得你青梅踏马的样子/我们相识了很久。

莫君山进宾馆电梯的时候跟一个小伙子擦肩而过,对方看他既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戴无线耳机,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摇摇头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啊?

30《白狐传》

我不愿再去感受别人的触碰,不愿再次点燃爱火,不愿再接受另一个吻,不愿去呼唤别人的名字,我不想将自己的真心托付给另一个陌生人,也不想开启新的一天,甚至不想让阳光洒进屋里。不,我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这首歌叫《Ill Never Love Again》(不再爱恋),Lady Gaga唱出了惠特妮休斯顿的大气磅礴,男声Bradley Cooper唱最后半段的时候,犹如一个垂垂老矣的夜巡人提着孱弱的灯火,在即将湮灭的死亡暗夜流火中漂浮不定——突兀到让听者觉得这是一对命不该在一起的恋人。失去挚爱的米唐,对于苏伦来说,胸口犹如被雷神的大锤贯穿了一个洞,经年累月那里会有蛛网集结,微小的沙尘,风呼啸而过,呲拉作响。

吉米唐电影的最后一个场景杀青,苏伦最近也都在帮忙。苏成亮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近期开始在公司推广企业文化。不知道吉米唐从哪里弄来的书,还给大家播放了同名纪录片《无缘社会》。主要内容是讲:血亲关联的乏力雇用状况的恶化地域关联的丧失,都进一步使得家庭这个社会的最小单位本身日趋孤立。苏成亮认为工作和公司可以弥补这一缺陷,带给人家的归属感。他陆续带苏伦看了家里的全部生意,表示那些灰色的、不合法的以后都会交给有功劳的兄弟们做,只要苏伦愿意继承家业,她可以在以后选择她想做的事业,选择她想过的生活。即便如此,苏伦每每走过这座米唐长大的城市,看到结冰带着龟壳花纹的湖面,凡枯枝在节日的彩灯下点亮的时刻,以及在城市的任何一个高点俯瞰城市全景,仍不能自已地回忆起两人曾经共处的短暂时光。

苏伦不知不觉地来到步行街,看到情侣们因天气寒冷更紧密地依偎在一起,从女士们的唇彩、围巾拦不住的波浪秀发、睫毛里带着冰碴的泪花中,苏伦好像都能看到她们和米唐相似的那部分,可从男士们的身影中,她却辨别不出自己。这种孤独,才是侵入灵魂的寒冷啊。往前走了一段,从苏伦路过的咖啡屋二楼阳台上升起一架无人机,飞过苏伦头顶前方的时候掉下来一串束发带,浅灰色,苏伦心里一颤,想到米唐在教空中瑜伽课的时候也会戴在头上这么一条,弯身去瞧,上面用订书针钉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前行20米右转,冰库酒吧等你。再想到刚才的无人机,知道是黄友行又回来了,可能怕有苏成亮的人跟踪,这才想出的奇招。

苏伦装作系鞋带,把束发带卷起来塞进口袋,找机会走在几个逛街的年轻人前面,看到酒吧提示标牌后迅速转身进了辅街,一推门进了冰库酒吧。

速度够快的了,没有你爸的人在后面跟着吧?黄友行从旁边出现,给她披上一件长款羽绒服,扣上一顶棉帽,又递上一只棉口罩。

我没注意有没有跟踪我。

就知道你心不在焉,都穿成这样他们也就发现不了了吧?苏伦这才注意到,目之所及酒吧里能看到的装饰、桌子全是冰做的,有的冰块带有不同的颜色,装饰彩灯照起来五光十色、晶莹剔透;地板的表面做了防滑处理,看起来像冰但并没有寒气逼人;店里有二十来个客人,除了拍照炫酷的人,都穿着长款羽绒服,只分男女两款。

你将就一下吧?要不我穿女款?两个男款坐在一起,也太明显了。黄友行发现苏伦在看羽绒服,提出可以换着穿。

苏伦穿戴好衣服,跟黄友行坐到冰窖的一角,黄友行戴着口罩,向服务员伸出两个指头。服务员给他们上来两小杯伏特加,配了两块涂有青芥末的硬黑面包。黄友行摘下口罩,咬了一口面包大嚼了几下,待鼻腔被青芥末的刺激充满,迅速饮尽伏特加,然后止不住鼻涕眼泪喷出来。苏伦见状笑了笑,也照做,吃口面包一饮而尽。

两个人擦了擦汗,黄友行戴上口罩,示意苏伦也戴上。

你怎么又回来了?酒不戒了?苏伦问。

已经戒了就不担心戒的问题。黄友行使劲眨眨眼,我来是给你送请柬的,我跟米唐要结婚了。

黄友行往厚十公分的冰台面上拍了一张折叠的报纸,你看,怕请柬弄坏了,包好了给你送过来。

苏伦好像心被人扎了一针,还在不断往里戳,攥紧的拳搁在冰面边缘却打不出手,半晌才说:恭喜你!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米唐也曾经是我的女人,如果她以后过得不好,你小心点。苏伦打开报纸,里面没有请帖,而是一张海念影和海贝拉的合影照片,上面用红笔画着斜十字,正是苏成亮用来威胁黄友行不要再继续调查,三张照片中的一张。

什么意思?

我们回到武清市的第二天,苏成亮就把扣留的手机等物品快递还给了我们,多了几张照片,这张是海念影和她儿子,你应该知道照片是什么意思。

苏伦一脸苦笑,坐实了自己的猜测:米唐他们离开游乐场的当晚,自己收到的信息,是苏成亮让人破解米唐他们的手机后发送的假消息。想必米唐也同样接到了‘被分手’的通知。

苏成亮手下有一个软件高手,曾经在网吧打游戏13天没出网吧的门,因为欠费,网吧老板找苏成亮出面解决,最后该人被苏成亮收编。听说此人破解微信号,伪造文字、语音聊天都不在话下,只要有足够多的语音文件,进行适当编辑混音就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前面苏伦的表现黄友行看得明白,她对米唐还有感情,可这一脸的苦笑,就猜不出意味了。米唐租的房子到期了,她现在在我家住,我们之间没什么的。你就亏我现在是个大叔,再年轻几年,我也早就忍不住要跟她发生点什么了。你们这分手也太草率了吧,一条分手短信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看到苏伦沉默不语,黄友行继续说:苏大小姐干嘛那么不高兴?其实我是来认怂的,你应该猜到苏成亮就是孙成亮吧?莫老让查的名单里有他,他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但二十年前的事情,我能找到的就只有这篇报道了。苏成亮这些年作奸犯科都很小心,他的手腕你也知道,我是不会再查下去了。所以刚才只是测试一下,要是我真的跟米唐好上了,你会不会敲掉我的牙。

黄友行归还了衣帽,结账从后门离开了酒吧。苏伦一个人看着这张泛黄的报纸,其中一版刊登着一篇有关乡村傩戏团的报道:

《白狐传》系傩戏团的民间艺术家吸收当地民间传说故事,改编的原创作品,已在霸隆县等地演出了三场,观众好评如潮。故事中的主角是白狐仙和农妇张兰芝。前场开始先是张兰芝从外地嫁过来大婚,媒婆称兰芝所嫁的石家是乡里的大户,但像孙猴子一样难从石头里蹦出来,多少年才出一个,石家历代被传宗接代之事苦恼,已是三代单传,便开玩笑:兰芝除了孝敬公婆,房事不可怠慢。庆贺的人敲锣打鼓,戏里戏外表演了另一出傩戏《打秦童》。

二出即是正戏,身着青色布衫、黑底花团图案裙裤,戴白素假面的兰芝姿态优雅,手脚灵活,干起家务驾熟就轻。假面的眼睛修长,微笑状的双眼眯着,似动物的媚笑,表现出兰芝的温柔随和。婆婆每个月给兰芝煮一次饺子,富裕人家煮饺子讲究‘肉饺子滚三滚’。第一次婆婆在放入饺子开锅第三滚刚冒出水泡就出锅,问她:生不生?兰芝傻笑着吃在嘴里说:妈,不生。第二次婆婆放入饺子开锅打两滚就出锅了,问她:生不生?兰芝不明所以,吃在嘴里说:不生啊。第三次婆婆放入饺子开锅打一滚就出锅了,面皮有的地方没煮熟泛着白,问她:生不生?兰芝犹豫了一下,吃在嘴里说:有点生,我吃还行。妈您放着,我再去给您煮一碗。婆婆气得拿起笊篱朝她头上就是一下,顿时白净的面具左脸就裂开一道血沟(雕法师在原本有裂痕的面具上敷了一层白皮,适当力道敲打后白皮脱落呈现此状),口里骂道:我让你不生、让你不生!

兰芝不懂婆婆为何要打她,哭了一会儿,打算准备午饭,在厨房里心神不宁滑了一跤,顺带搬动了米缸,发现米缸后面有一个洞。兰芝每天做饭,发现最近米缸里的米比平常下得快了些,结合刚发现的这个洞,知道想必是被什么动物偷吃了,循着洞找到隔壁石家给人做嫁衣的厢房,在角落里发现一只白狐,正在给两只小狐狸喂奶。白狐一开始龇牙示威,奈何两只小兽还在襁褓之中,咬住奶头让她动弹不得。兰芝看了一会儿,心生怜悯,把早上没吃的饺子拿过来给它吃。白狐闻了闻,伸出一条前腿用爪子把饺子皮扒开,把馅也碾碎了。兰芝看到里面零星的肉丁,还是粉嫩的,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把饺子又拿去煮熟。

自此以后,婆婆煮的饺子不管打几滚水出锅,兰芝都说生!斗转星移,兰芝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孩子。后来,战争爆发了,军阀带着小老婆来做衣服,听说石家因白狐得子的传说,也要看看。兰芝答道:白狐的二子已经长大离家,母白狐在家里住了大半年,上个月也离开了,再没有回来。

军阀悻悻离开,谁知道没过几天白狐又回来了,肚子里看出已经有了身孕,兰芝紧接着也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军阀带着小老婆来取衣服的时候看见白狐啧啧称奇,回去小老婆就闹着军阀用狐狸尾巴给她做一个大衣领。军阀知道这狐狸通灵气,说石家媳妇既然已怀有第二胎,三代单传已破,无须再有什么顾虑,威逼利诱石家同意猎杀白狐。

民间讲白狐有仙骨,一般兵器无法伤害它,需把铁砂弹在产妇流的血里泡一夜,沾上产妇的血气,再装进枪去打。军阀如法炮制,果然将白狐一击毙命,小老婆也心满意足地披上了白狐尾。兰芝得知后已是无力回天,哀伤了几天,孩子也流产了。娘病了大孩子没人管,跑出去玩竟然失踪了再没回来。军阀得了升迁,举家坐火车离开的夜里,火车发生事故翻了车,兰芝出现,佩戴白狐仙面具执火把柴刀击杀之,唱道:人生艰难的处境,犹如白兰花一样难以高洁纯正,不但有风吹雨打,还有路人采摘,唯有零落成泥碾作尘,才能得到灵魂的安宁。美好的事物脆弱易失,险恶嘴脸的恶人却轻易把它摧毁,懦弱的人安之受命,浑然不觉,实乃愚钝。天地正义、血荐轩辕,不为已,为天道。

人在多愁善感的时候,想象力就极其丰富,苏伦读着老报纸,把多年前跟爸爸离婚的妈妈想象成了《白狐传》里的兰芝,妈妈在出国前抱着她最后说的话是:苏伦,妈妈也爱你,不要相信你爸爸的话,他的话不可信。苏伦又想到小时候,曾经在家里的杂物间看到过一个面具,经过这段时间对傩戏的了解,猜测应该是斩鬼钟馗的动眼段腭面具。现在再去找,杂物间里的东西都已经清空,可能是侯孝心死后,爸爸把所有跟过去有关的东西都彻底销毁了。能够信任的人,不能够在一起,最亲近的人,绝不可信。苏伦感到彻底的孤独和绝望。

31真假朱涵昀

海念影给黄友行打电话的时候,两个人都问对方:你猜我现在在哪里?黄友行说他前两天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想要了解二十年前傩戏团的事,明天就去影视城二期的小巴黎街区。影视城里有叫小巴黎街区的,也就湖州市有。

不过早上我又接到短信,说改成明天了。我打过去对方都是响两声立马挂断电话。我托人问了一下小巴黎街区近期有没有接拍摄任务,猜猜是谁在拍电影?吉米唐。

不会有诈吧?莫库实业的白衣骑士胡耘豪不是刚被抓了,背后会不会有局?谁在设计?

如果给我发短信的人真的是莫老,我觉得他压根儿就没关心过公司股票还有儿女的事,胡耘豪被抓应该跟他没关系。到现在网上有很多传闻是有竞争对手给胡耘豪做套,但都不太像真的,人都被抓了,被害人和证据起码都是真实的,如果后面被证明是假证,被害人和指使者都将面临诬告陷害罪的刑事处罚。回头我再问问经济板块的同事,是不是有人打算抄底莫库实业的股份。谁最得益,谁嫌疑最大。

如果短信是真的,莫老这次会出现吗?我听说莫家三兄妹准备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好像就在明天。主要内容一是宣布胡耘豪对集团的定增终止,二是可能涉及莫老遗嘱的效力。

啊?都赶一块儿去了?这样的话,莫老还真有可能出现,除了他本人现身说法,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改期,下午我去见了苏伦。

你见她干嘛?上梁不正下梁歪,怪可怕的小姑娘。

我把湖州霸隆县二十年前的老报纸给她看了,希望能够对她有点触动吧。

效果怎么样?

黄友行回忆起苏伦当时的表情,没提她对米唐的余情未了,有点无动于衷,算了吧。美国那边怎么样?

轮到海念影揭示谜底:我在新加坡。

你去新加坡干嘛,不是带海贝拉去美国看他爸吗?

海贝拉是在他爸那里。我想孙成亮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把手伸到美国吧?贝拉有他亲爹照顾,我也该出点力,不能让别人老掐着脖子。

你是想调查唐汉泽?

查他有什么意思?朱尚曼的女儿朱涵昀,是不是除了莫老可能是唯一的知情人?哪怕有一丝希望,也得来看看。

有线索吗?

当然有了。一开始没人给查,后来我就想啊,新加坡法治很健全,抚养子女是为人父母的义务,一般条件下父母是不能申请放弃子女抚养权的。我就想,唐汉泽申请了新加坡国籍,他带着朱涵昀来到新加坡,再放弃他的抚养权,两人之间的身份可能就是领养关系,而监护人将抚养权转移到官方领养机构,须提交的文件之一就有国内的领养证,需经由大使馆公证认证,领养证是需要英文翻译副本的。好在新加坡是小地方,驻华使馆附近的翻译公司只有三家,其中两家都开了十多年。你的那张朱尚曼全家的照片帮了大忙,老板娘是个华裔,还曾翻译过两本英文小说,看了照片很有感触,我们找了一下午,找到了当时的公证文件。后来老板娘帮联系了领养中心的志愿者,申请了信息披露,他们联系到朱涵昀,一开始她还不愿意见我,经过志愿者的劝说才答应。

黄友行竖起耳朵认真听,海念影在那边说累了,用吸管喝了点东西继续讲:朱涵昀是在小学当英语老师,也教授中文。我怕她又生变故,就想不等放学早点去堵她。到学校的时候她还在上课,我就想先偷偷看看她跟莫老画的素描像不像。热带地区教室的窗户都开着呢,就听见一个小朋友在念他写的作文:

妈妈总是很忙,她总在睡前找我谈心说话,她问我一个问题:‘家里一共5个人,只有4个苹果,要怎么分?’

我回答:‘当然是切开吃呀!’

妈妈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我又说:‘打果汁儿呀!’

妈妈有些不高兴地说:‘忘了吗?昨天不是才学了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我赶忙说:‘没有忘,可那是书本上的呀,不现实。’

——哎呀简直要把我笑死了,让我顿时就想念贝拉了。

我可不喜欢小朋友的笑话,那么小的人,灵光乍现的时候就浮现出魔鬼的样子,有什么好笑的。说正题!

别那么严肃啊,人生的苦难磨练,不就是面对诱惑时的选择吗?你的恐童症,回头是该好好治了。我在想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唐汉泽这个大骗子的虚构?

怎么讲?

新加坡的朱涵昀,长得还有点像莫老画里的主人公,毕竟二者差了二十年,能有几分相像也不错了。闲聊了一会儿,我几乎都快被她骗过去了。后来我注意到她的穿着十分朴素,朱尚曼夫妇一个会雕刻、剧本创作,一个会刺绣,那种艺术大家的范儿,感觉缺少基因传承。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跟她讲起她的父母,但故意出了一个错:我指着侯孝心说是朱尚曼,指着朱尚曼说他是侯孝心。朱涵昀看得很仔细,竟没有指正。她十一岁时被领养,不可能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吧?我跟她讲我知道她不是朱涵昀,她也许有难言之隐,不说就算了,但朱涵昀的家人,有权知道她在哪里。

新加坡的朱涵昀想了想就跟我说了,她是不到十岁的时候被吉米唐领养的,当时家里很穷,她爸爸打她妈妈,还在外面欠了外债。吉米唐一直跟她说,她需要另起一个名字并且守口如瓶,以前的痛苦才不会再找上她来。吉米唐还说她用的这个名字的女孩跟她一样,两个人交换了身份,就可以带着希望开始新的生活。随着年纪渐长,她也开始怀疑这个身份的真实来历,但出于惯性,一开始还是不愿意对我这个陌生人说,在我的追问下终于和盘托出。真正的朱涵昀没有被唐汉泽领养,她去哪儿了?

二十年杳无音信,一群人还要装神弄鬼,可能一家三口都死了呗,不是事故那么简单。

海念影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我是赶不回去了,明天你有没有帮手?

黄友行也叹了口气:曾理想、郭星辰会过来。

32现身

黄友行昨晚跟海念影通完电话,想了半天还是把跟苏伦的见面告诉了米唐,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如果两个人的感情死灰复燃,自己也许就会永远失去米唐这个朋友,更不会有跟她发展成别的关系的可能了。

关于莫老的短信,黄友行明确表示:不建议米唐告诉苏伦。不知道莫老有没有通知苏成亮和唐汉泽,拍摄现场虽然是公共区域,可毕竟已经被唐汉泽租赁,如果他们早有准备,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你知道情况就行,就别过来了。

黄友行来到名叫小巴黎的影视城街区,看到吊车正在路口的小广场落放一座水晶正方体雕塑,正方体的一个角触地,加上光线和视觉作用,看起来纵向拉长,更像是棱形。黄友行发现季思图手下的场记小徐居然在场。

小徐,你怎么在啊?听说不是吉米唐的片场吗?

黄哥,你怎么来了?由我们外包这块业务啊,本来昨天要拍这场戏的,吉米非要立起来放,工程部又临时改方案,忙活到半夜,今天能不能顺利完成拍摄还得烧高香呢。

哦,我过来看个朋友。

谁啊?季总今天可能不过来了吧,我不清楚,他这两天都不在公司。

我不找他。你先忙着吧。上次说好的吃饭,要不就今天吧,可以吗?你们拍完戏,我见完朋友咱们联系。小徐爽快地答应了。黄友行心想:莫老什么时候出现?拿出手机检查有没有新消息,却收到海念影发来的一条直播链接,点进去一看,果然如海念影所说,莫韵魁宣布:虽然终止了与胡耘豪的合作事宜,但引入了新的私募股权基金作为财务出资人。接下来的议题,是公布对莫君山失踪调查的进展情况,现场画面转接了一段视频,有人在一个小宾馆入口采访一个年轻男子。

您见过这个人吗?提问者拿着莫老的照片问。

年轻男子笑着摇摇头,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还好我在这里住的时间比较长。

什么意思?见过还是没见过呢?

宿舍太吵了,这个宾馆便宜,我包了一个月,在复习考研。我每天晚上出来跑跑步散散心,经常能看到这个人。他穿着老太太的裙子,涂口红,脸上化着妆,我经常见他就对他产生了好奇,想他怎么也是一个人住。有一次我跑步回来坐电梯凑近发现他脖颈上有没剃干净的胡茬,这才想到他是异装癖。还有几次更奇怪,他没有打电话,没带耳机,却自言自语好像在跟别人讲话,够邪的了吧?

黄友行不清楚这段视频采访是真是假,消息来源是谁,不过足矣在所有人心里播下莫老是个异装癖疯老头的种子。

街道另一边砰砰两声巨响,吓得黄友行本能地趴在地上,手机掉在一边,可能是受冲击波的影响,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播放着宾馆一个房间里的画面:房间里没人,拉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老年女装,东西收拾得很整齐,是莫老的风格。

黄友行把手机装进口袋,耳鸣嗡嗡作响。小徐从一旁跑过来,神色慌张地问:怎么办,黄记者,发生事故了?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小徐刚要跑,被黄友行拦住,今天要拍什么?小徐刚才所处的位置离爆炸现场更近,他的耳鸣更严重,大声问:你说什么?黄友行靠近他耳朵重复了一遍问题。

女强人的未婚夫被闺蜜劈腿了,她伪装绑架男友,考验闺蜜对未婚夫的真情,这些豪车原本设计是闺蜜婚礼现场,女方家亲戚朋友开的车。

黄友行觉得有几辆车面熟,想了想原来是在游乐场停的那些车,不知道苏成亮是从哪儿弄的。黄友行观察了一下,现场的工作人员都集中在雕塑这边,还有的在旁边布置婚礼教堂,群众演员才陆续到场,车辆停放在道路尽头,看起来没有人在那边。

原本是要炸掉车辆的吗?

小徐点点头,吉米说表现女权的觉醒,女人最爱使用的两样武器是毒药和炸药。

引爆装置是彼此分开的吗?

那当然。

两辆车都爆炸了,可能不是事故。还是报警等人来处理吧。黄友行建议道。

小徐刚要打电话报警,随着麦克调音,广场上的音响吱的一声炸裂,黄友行一看,正方体雕塑内,放置了一架立式麦克,一把白色的折叠椅,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带着白狐面具,右半边脸露出来,嘴角涂着口红,身上穿着青色丝绸长衫。黄友行猜到,他就是莫君山。

莫君山把右手举起来,左手撂了撂右手的袖子,露出比手机面板大一倍的遥控装置,叫唐汉泽、苏成亮来见我,不然每隔两分钟我炸掉两辆车。莫君山通过话筒传递着信息。

其他人不要乱跑,都聚集过来看好戏,我保证你们不会有事。莫君山吩咐道。

工作组的人员和群众演员逐渐聚拢,有的人在用手机拍摄雕塑建筑内的莫君山,只是除了黄友行几个知情人,没人知道他的身份罢了。黄友行掐着表,离两分钟还有十几秒的时候,唐汉泽一路小跑着出现了。

唐汉泽跑近了立方体,取下眼镜擦着汗,老莫,你这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商业保险里不含人为损坏险吧?孙成亮心疼了吧?你们再掐会儿啊?让我再多炸几辆。

苏成亮呵呵笑着,从人群里走出来。老莫我们生意没你做得大,千金散尽可就打水漂了。有话好好说。

好啊,顺梯子进来说话。莫君山作莲花指向水晶雕塑旁边的梯子弹了一下。唐汉泽看了看苏成亮,苏成亮向他点点头,两人先后踩梯子进入了水晶立方体内。苏成亮不清楚带着面具的莫君山想要搞什么鬼,只希望阿拳他们快点到,能摆平多少摆平多少。

阿拳接到老板电话让他们立即前往影视城的时候,几个人还在一家医院里。两群学生为点小事打群架,其中一个孩子的家长请苏成亮化解一下。本来阿拳他们是打算劝说两方和好的,不知道谁趁着人多手杂,连屎带尿扔了一包秽物,正好落在对方领头人的头上,这架就拦不住了,委托人的孩子没事,不过其他人伤了十几个。阿拳和壮汉不能打,只能拦,奈何小伙子们二杆子起来,劲儿也都不小,拉架的比打架的还累。苏伦也在场,大家还没把受伤的人安顿好,就接到老板的紧急电话。

阿拳载着壮汉,正要开车,苏伦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三杯咖啡,也要坐这辆车。

来,拳哥,辛苦啦。苏伦将两杯咖啡分别递给阿拳和铁臂壮汉。

大小姐越来越有小老板的范儿了,谢谢。作为一名吃货,壮汉不会拒绝任何美味的小零食。

阿拳感觉事态紧急,接过来喝了一小口便放进右手边的置物架。苏伦看了看,没说话。阿拳开车飞奔到半路,壮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就止不住往下掉,嚷着要上厕所,说憋不住了。阿拳好不容易沿路找了一个公厕,壮汉跑出去。两个人在车里等了有三分钟,壮汉还没出来。阿拳把后视镜转了一下,通过镜子盯着后排角落里的苏伦,苏伦觉得后背像有只猫在抓挠。

你跟他说一声,我们不等了,让他自己打车过去,让他快点儿。

苏伦看了一眼阿拳严肃的眼神,松了一口气。到影视城路口,几辆汽车爆炸的碎片已经把路堵死了,两人下车,准备从侧面包抄过去。阿拳刚往前跑了几步,后脑勺就被人用小钢珠打了一下,转身一看,苏伦手里拿着个弹弓。

苏伦,你这是干什么?苏总现在危险,不是跟你切磋的时候。

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苏伦说着,又朝阿拳的胸口来了一发,阿拳没有躲。

阿拳摇摇头,脱了上衣,你要胡闹,我就不客气了。怪罪下来,算你的。阿拳朝一边扔上衣,想要避开满地凌乱的碎片。苏伦的一条长鞭甩过来,啪一声,阿拳本能一个马步,鞭子打到小腿上,疼倒是不怎么疼,但阿拳的左小腿被鞭子缠住了。阿拳用力一蹬,没有挣脱开,顺着鞭子那头看过去,另一头让苏伦拴在了车窗玻璃摇下来的门边框上。再看鞭子头部有一段是细钩,像虫子的百足,顺时针甩鞭可以展开,逆时针回旋套住柱体物,就会紧紧锁死。阿拳心里发火,担心自己的裤子要被细钩划烂了。

给两群熊孩子拦架已经耗费了很多体力,阿拳索性左腿不动,站在原地以守为攻跟苏伦比划了几下。苏伦毕竟是女人,拳脚打在阿拳身上,造成不了多大伤害。阿拳只等苏伦着急,发力出拳脚露出破绽,再将她一招制服,这样对彼此造成的伤害可能都不大。

苏伦一脚侧踢,阿拳像踢毽子一样轻轻一挑,就把她的脚面弹回去了。苏伦纵身跃起,另一只脚踩在阿拳刚落地的右大腿上,凌空举双肘,借身体下坠之势,下砸阿拳的头顶,使出了一招泰拳的战象交齿。阿拳头部侧倾,肩头顺势下滑,斜方肌还是被苏伦的双肘重重砸了一下。阿拳感到一阵刺痛,还没等苏伦双脚落地站稳,就朝苏伦这边冲过来,苏伦心想:不好,鞭子的束缚是有方向的,拳哥强攻过来,自己完全没有优势。转瞬阿拳已经把苏伦托举起来,使出蒙古后摔,苏伦倒吸一口凉气,凭借娇小的身形尽量抖动抽身,从袖口甩出另一条尼龙鞭。苏伦在阿拳身体的重压下砸向地面,阿拳紧接着翻身打算起来,发现胸前又多了一条鞭锁,随即侧身用肩头压着苏伦的前胸,侧腰发力、脚蹭地皮身体向钟表的指针一样开始在地面旋转搅动,不断给苏伦的胸部施加压力,让她无法呼吸。苏伦意识到:鞭锁虽然让阿拳无法施展拳脚,可在自己失去意识前,他好像能永远像一块大石磨一样死死压在苏伦身上,一圈一圈的加力,碾碎她所有的挣扎与反抗。原本打算通过鞭锁的帮助,用双脚将他闭气弄昏厥,现在要昏死的人却是自己。

正当阿拳的身体转到朝向鞭子另一头汽车的方向时,一辆摩托车突然开足马力响了一声,苏伦还有最后一点意识,松开了手里的鞭锁,摩托车一跃而起,鞭子的另一头已经从汽车边框上解下来,拴在了摩托车上,阿拳一下子腾空被拖拽出老远,直到摩托车撞倒在路边。阿拳感觉屁股腰背震得发麻,皮肤开始火辣辣的疼,刚想坐起来,被米唐飞起一脚踢中前额,昏了过去。

33反水

莫君山请苏成亮、唐汉泽入瓮后,讲述了自己在唐汉泽公司里卧底一个月,搜集到他犯逃税罪的证据,表示如果唐汉泽今天把二十年前的事情讲清楚,自己可以既往不咎。

你可别听他瞎说,老莫疯了,他哪儿有那个能耐,一个大活人混在你公司里都没发现?苏成亮表示怀疑。

莫君山脱去面具,露出一个妇女的妆容。

唐汉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印象,在公司里见过几次,是我们的保洁大姐,穿着工服不仔细看还真没人发现。没想到莫老过了二十多年,仍然是演技了得。

别说废话了,今天不把二十年前的事情讲清楚,谁都别走。

过了那么久了,都记不清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莫君山又按下了遥控器,把远处的一辆车引爆了。

炸炸炸吧,你今天把这里全炸光,损失上千万,你莫君山也得把牢底坐穿。吉米,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不认你这兄弟。苏成亮气愤地说。

去年三月份,你的一家公司给某上市公司老板的妻子作形象设计和形象顾问,合同金额1600万元;四到八月,某几位一线明星为拍摄你的一部电影,原本3千万至8千万不等的片酬,阳合同签的却是600万至1800万;再有今天我炸毁的车辆,哪儿来的?真值2千万吗?我也不想逐一列举了,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预约了快递,再有半小时不取消就自动寄给检察官了。

唐汉泽面色很难看,对苏成亮说:苏总,莫老说的是真的。这事儿闹大了,牵扯到的人可太多了,我兜不住,将来在行业甚至国内都混不下去了。

你混不下去我管你到死总行了吧?

你管不了,我都在牢里你怎么管我?

以你的性取向,在里面肯定会吃得开。莫君山添油加醋道。

苏成亮,你就让我告诉他吧,这么多年我都听你的,你就为我考虑一次吧,我不能坐牢啊!反正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证据都找不到了。

莫君山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窝里斗,从围观的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举起了手里拿的两包文件,是季思图。他另一只手里拿着话筒,走上前对莫君山说:莫老,在这儿忽悠人,耍猴呢?材料都已经寄出去了,一份给市检察院,一份给黄记者。可亏我半路截胡,不然这会儿警察可能已经把吉米的公司查封了。

莫君山脸色转阴,握着遥控器的手也摊放在腿上。季思图继续说:我知道你在五一市场买了死人的身份证,是一个在工地上打零工的老头,因为事故被水泥罐车撞伤不治身亡。他家里人我们都去问了,说没见你出现过,所以苏总那边也查不下去。你可能知道五一路市场买的身份会被查到,想办法隐藏了身份。我跟黄记者有点交情,借此问了你一开始委托调查的人,从郭星辰那里得知,你夜里以女生的语气自言自语,猜想你可能是人格分裂了,幻想出一个小女孩跟你共生,你既然能学小女生说话,装扮成老太太肯定也没问题。你还是去看了身份证上死掉的男人的妻子对吧?你化妆成老太太和她相识,让她帮你介绍工作,还盗用她的身份,这样就很难被发现。我想,要破苏成亮、吉米唐这一对黄金搭档,苏成亮那边算是固若金汤,只能挑吉米唐这边。我跟他也算同行,知道有缝的蛋从哪里盯容易下手。我问了吉米公司的人最近有没有新人入职,他们把最近三个月内入职的新人说了一边,都觉得不像是在装扮别人,最后想起来,还有保洁阿姨经常换。因为是影视公司,创作者们都是不着调的夜猫子,还爱在半夜里点外卖吃零食,保洁阿姨经常是受不了脏乱差和作息不规律,不知换了多少个了。你潜伏了一个月,现在正值公司年初做财务年报,今年的假账原始凭证资料应该都在财务室的保险柜里,你都偷到手了吧?

季思图打开其中一份文件看了看,从裤兜里拿出一只打火机,点燃了资料。黄友行从旁边冲上来,想要夺回资料,被季思图身边的人拦下。

老季,你在干嘛?你这是在毁灭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我跟你说这里面都是白纸,莫老疯了。我烧点纸让他清醒清醒,烧纸犯法吗?哦,忘了你只是个记者,我才是律师。

你别烧,你干嘛帮苏成亮?黄友行恳求着。

黄记者,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对吧?无所谓,我也没把你当朋友,成年人的世界里是没有真正的朋友的,要么竞争合作,要么形同路人。只有活下去,比别人活得更好的欲望才能给我动力。苏总干的事,我更喜欢。莫老你的儿女已经把你出卖了,刚才新闻发布会直播的线索也是我提供的,他们把你抹黑成一个老疯子,马上就要推翻你的遗嘱,瓜分你的钱,让你死都不能如愿。

漂亮!好兄弟,之前的合作我就很欣赏你,以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你。苏成亮夸下海口。

季思图向苏成亮抱拳,踱步走到一台摄影机旁边,喊着:卡!很好,今天的拍摄到此为止,大家快去吃饭吧。为了抓拍突发情节的效果,没有跟大家事先通报就引爆汽车,我代表剧组向各位表示歉意,中午每人加一个鸡腿,多两百元小费。还有,记得你们签的合同是有保密义务的,一会儿大家出片场让剧组人员检查一下手机,把拍摄的照片、视频都删了。说完季思图手下的几个人招呼着,要将群众演员带离现场。

莫君山在水晶雕塑里喊着:等等,大家别走。不知道谁已经把立式麦克的音响关了。乘着人群走动的嘈杂,藏在人群里的郭星辰绕到莫老身后,将小猴从雕塑入口扔进了立方体,小猴轻手蹑脚走到莫老身边,捡起遥控装置逃出立方体,等跳落到地面,莫君山才发现连引爆器也丢了。

郭星辰走出来跟黄友行说:好歹咱们也掌握点主动,让大家别走,不然我把车都炸了!转身催促小猴过来上交控制器。小猴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面板,用一只手拨弄起上面的按键,过了几秒,一时间剩下的几台车全被炸毁了。人群在爆炸声里也逐渐走远,只留下黄友行等人,苏伦和米唐也赶来了。

郭星辰扫兴地说:它一定是把控制器当手机了,以为是触摸屏呢,哎呦,蠢死了。

看到苏成亮比划了两下,季思图把立方体内的麦克打开。

兄弟,可真有你的,以假乱真,真戏假唱!刚才猴子的损失,不怪你,都是这帮人闹腾的,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们。苏成亮打算从立方体内出来,听见莫君山在一旁哗啦一下把丝袍脱了,转身一看,莫君山腰间绑着貌似炸药的东西,左手握着一根管,拇指轻轻按在一个红色按钮上。

老莫……莫老,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呢?炸完了你的车,我就炸你的人。

唐汉泽噗通一屁股坐地上,我说,我都告诉你,行了吧。

苏成亮从后面上来,用一把剪刀刺穿了唐汉泽的心脏。说说,就你话多。让我来给你杀青剪彩是吧?剪子我还给你。阿拳,人呢?阿拳!我跟这老疯子一起炸死,谁又知道我杀了一个同性恋?记得把我们都烧了,撒在湖里喂鱼。

莫君山看着苏成亮面目狰狞,没有动手。

苏成亮仰天长啸:我苏成亮早就不怕死了,山珍海味,各色美女,哪个老子没玩过?值了。我是该死,可我有个好女儿,生意也都漂白合规了,她以后可以按照她的意愿自由生活,像你个老疯子都捐了也行。别装什么狐仙娘了吧唧的,来,用这个捅死我。

苏成亮弯腰从唐汉泽的胸口拔下剪刀,手握沾满血的刃部递给莫君山。朝这儿——心脏扎下去。能用的器官都捐出去,逢年过个节什么的,我还能循着记忆去看看女儿。你出了精神病院还能跟儿女安享晚年。

34往事

莫君山体内朱涵昀的人格突现,狂怒地嘶吼道:不是这样的!你强奸了我妈妈,被我爸爸发现了。你们杀了他,又杀了我!

众人都被这一突兀惊呆了,苏成亮表情僵了一下,把剪刀扔在莫君山面前。如果真是你,你应该知道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是莫君山,你就只能猜,知情人现在除了我都死光了,你冲我来啊!杀了我!杀!

‘近前看其详上写著:秦香莲年三十二岁,那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那悔婚男儿招东床。’(京剧《铡美案》里包公的唱词)苏成亮邪魔入身,说完唱起来,但求一死。

苏伦右手持刀,在左手掌心狠狠抹了一刀,站在旁边的米唐感觉有血腥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低头看到苏伦满手是血,伤口好像龟裂的土地被鲜血沁染着。

你干什么呀苏伦?!米唐赶快找东西帮苏伦止血。

苏伦眼里含着泪花:谢谢你,米唐。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是跟你在一起。苏伦挣脱米唐跑上前,持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都别过来。莫老,不,朱涵昀,我是苏成亮——孙成亮的独生女苏伦,能让他此生留恋的,可能也只有我。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人世,心生怨念,如果我爸爸做了错事,就拿我这命偿还你,愿你能够安息。

苏伦,你别做傻事。我死可以,你得活下去。别激动,我说,我都说。

苏成亮暂放下但求一死的执念,神情散漫,缓缓开口道:二十年前我们六个人年纪最大的34岁,最小的27,是湖州霸隆县最贫穷的一个村的村民。我们有人去过南方打工,有人在家务农。一次过春节凑齐了喝酒,马宝善说村里的漂亮姑娘都嫁出去了,好冷清,连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我们都知道朱尚曼有才,通古博今,就让他表演一段,他不演,说要演一起演。我们都说好,只要他拿出剧本,让我们演什么我们演什么。朱尚曼不到三天,拿出了两个剧本,都改编自古旧畅销书籍的侠义之事,我们排练了一周,集中办置了些道具,就在大年前夜在村里挂灯笼、搭台子表演起来,当时没有乐师,还是从村长家里借的老磁带,音乐跟表演很多都对不上节奏,可村民还是看得热闹、高兴,都给我们鼓掌叫好。

马宝善提议我们多演几场,到邻村也去演,能出名找到媳妇。朱尚曼又不干了,说道具太差,不演。我们答应了他这条件那条件,几乎把所有人的积蓄都花光了,他才答应。我们越演越好,演了不到十场,朱尚曼拿出了新剧本,还说以后要有特色、有传承,得成立傩戏团。我们小时候都看过傩戏,但没人会演。朱尚曼拿出两本发黄的书,边自学边教我们,说我们如果不好好练,他就第一个退团,让我们花的钱都打水漂。我们带着厚重的面具,一练就是一个月,大家都叫苦不迭。有一天朱尚曼拿出了新面具,与我们排练时候的粗糙面具不同,新面具看起来个个精美,戴起来也轻巧。傩戏在老一辈是有群众基础的,经过这么一包装,再演出的时候全村都万人空巷,朱尚曼也被邻村会做刺绣的女人相中,就是李允莉。李允莉带着女儿,虽是寡妇,可也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她老公死后有很多人说媒她都没看上,跟朱尚曼算是一对金童玉女,般配。可朱尚曼还是不满足,经常对李允莉缝制的戏服不满意,李允莉哭肿着眼,修改、重新缝补到半夜,我们看得都心疼。朱尚曼不光对团里演出的大事小事独断专行,每次当我们把一个剧目打磨好,演了也就十来场,他很快就不满足于现状,没过多久就会拿出新剧本。

唐汉泽对剧本方面有些爱好和天赋,经常帮他修改,给他打下手。两个人有时候为了采风,坐车一整天去别的县城看人家演出。我们帮着朱家做农活干家务,时间长了,我跟李允莉发生了关系。这件事断断续续有两三年,每当朱尚曼不在团里的时候,就是其他人最快活的时候,最终大家忍无可忍,商量好要么赶朱尚曼走,要么解散傩戏团。朱尚曼听完我们的话,很平静地说:‘解散可以,再演一出新戏,挣的钱都归你们。’于是就拿出了《白狐传》的剧本,还让之前一直演配角、小角色的莫君山男扮女装演狐仙。我们都寻思,莫君山胆小羞涩,挑不了大梁,这戏是要演砸了。没想到莫君山在台上好像戏子附身,表演得惟妙惟肖,演了三场观众都好评如潮。我们原本说好只演三场,当天晚上大家去村长家里吃散伙饭,都喝了不少酒。莫君山沾酒就醉,怕他路上受风寒,村长家还有一间客房,就让他留宿。我们回到村东头村长给我们准备的住处,我把李允莉拉出来跟她表白,说:‘这几年我们都受够了朱尚曼,他痴迷艺术,却忽略了你这么体贴贤惠的妻子,你跟他离婚跟我结婚吧,孩子我当自己的孩子来养。’李允莉犹豫了一会儿,跟我说她还爱着朱尚曼,她懂他的执着,像孩子那般专注,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理解的。

正说着,朱尚曼从角落里走出来,笑着说:‘贱人,我不在家,你是不是把所有男人都睡遍了?你要跟谁走随便吧。’李允莉哭着跟他解释,朱尚曼不听要走。我拦住他让他把话说清楚,其他人闻声出来,把朱尚曼绑了起来。大家商量对策想着怎么整他一下,出出这几年受他的恶气。没想到他可能是着急想上厕所,独自在房间里挣脱着想跑。朱尚曼所在的屋子是村里用来熏腊肉的,房屋里堆着杂草、松枝,房顶上还沾满了腊肉被果木烟熏逼出的油脂。

他打翻了蜡烛,火很快就点着了房子,烧得那个旺。就听到朱尚曼撕心裂肺地嚎叫,李允莉不顾一切要往里冲。我们拦住,赶忙拿了脸盆、水桶去河边打水,李允莉也跟着往河边跑。众人跑了十几个来回,终于把火扑灭了。大家冷静下来,才发现没看到李允莉的人影,又回到河边去找,在下游不远处发现一具尸体,李允莉可能是太过激动,近期下雨河水上涨,她一不小心失足跌进河里淹死了。

我们商量了几个小时,在黎明到来前,找村长说明了事故,隐藏了部分实情,我们把朱尚曼烧焦的尸体和李允莉埋在了一起,没让莫君山参与,怕他接受不了。我和唐汉泽把莫君山拉到一边,跟他说朱尚曼学习了玉石雕刻的新技艺,原本打算前往外地发展,去帮一个大老板的玉器店雕刻玉器。

因为之前也讨论过很久戏团解散的事情,大家对于分手后的打算早有安排,唯一难办的是,怎么处理朱涵昀,商定由唐汉泽把她带到国外找人收养,算是对她的补偿。到她家里的时候,姑娘从同学家回来没多久(傩戏团在外演出的时候,朱涵昀都借宿在同学家),在床上看书等她爸妈呢。我们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跟她说她父母出了事故,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她把书往桌上一拍,横着眉毛问我们:‘你们是不是把我爸杀了?是不是跟我妈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朱涵昀说着伸出手臂,翘起臀部,两只白葱一样的手提起裙子,先是小声呻吟,然后开始唱歌,最后大喊大叫起来:‘你们杀人了!杀人了!’马宝善就上去抱住她,侯孝心去捂她的嘴,三个人翻倒在地,没挣扎一会儿就让侯孝心失手掐死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再去救,人已经没气了。

侯孝心说要去埋掉,把朱涵昀抱了出去。我找了朱涵昀贴身的几件东西,还有她看的那本书,让唐汉泽拿过去一起埋了。我跟马宝善收拾东西,让房间看起来像是朱家长期搬离的样子,唐汉泽去了半天,回来说他看到侯孝心在跟朱涵昀的尸体行苟且之事,真是个畜生。我们正要去收拾他,他却回来了,说:‘尸体已经埋好了,你们都跟朱家的人好过,就我没有,不公平。’还问唐汉泽‘看够了没有?’侯孝心把一块玉坠扔在床上,说是朱涵昀的遗物,这么好的东西别浪费了。我们知道玉坠是朱尚曼雕刻给女儿的礼物。这玉坠我们后来给了莫君山,为的是让他跟这个案子也有点关系,以后如果他不顺从,我们就说他也有参与。之前说好的由唐汉泽领养朱涵昀,我们怕事情暴露,就向附近的村镇打听有没有家境困难,愿意放弃抚养小孩的,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跟朱涵昀年龄相仿的,凑巧长得和朱涵昀也有点像。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都很难受,都拼命想忘掉这段往事。你也看到了,侯孝心、马宝善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要是没有苏伦,也早就活不下去了。

苏伦哭着说:我爸爸会为他做的事受到惩罚,我最近已经收集了一些证据,爸,你去自首吧?!

莫老泪流满面,问朱涵昀杀不杀苏成亮,没有人回答。莫老叹了口气,自语道:你知道了实情又躲起来,要让我来选是吗?转头对黄友行说:你比我幸运多了,你身边只有一个人背叛你,而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轻易就背叛了他们自己的良知的。说完举起了手中的引爆器,朝苏伦挥挥手,让她退远一点。苏伦望着苏成亮不走,米唐和黄友行上来拉,刚撤出没多远就炸了。

就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刻,郭星辰头戴安全帽躲在莫老视野盲区靠近立方体,将大腿粗的皮管口送入立方体内,曾理想那边把液压开关开到最大,凝胶喷薄而出,像果冻一样将莫君山包裹住,没过三秒也将苏成亮裹挟住。莫君山睁开眼睛,微笑着按下了红色按钮,水晶立方体瞬间被冲击波震得粉碎。

小猴跑出来找郭星辰,郭星辰伸开双臂想抱小猴,小猴摆摆手嫌他身上都是凝胶液。郭星辰抹擦了两下,拿起小猴胸前挂的手机问:录得怎么样?别再掉链子了啊!行啊黄哥,你怎么想到用凝胶吸收爆炸的冲击力的?

35拟制血亲

第二天,经黄友行编辑过的视频内容及新闻采访在电视台播出,内容如下:

在影视城拍摄汽车爆炸的现场,莫君山逼迫苏成亮讲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苏成亮承认自己和几个朋友与朱尚曼发生口角,过失致朱尚曼死亡,后为阻止朱尚曼的女儿朱涵昀伸张,将其残忍杀害,朱尚曼的妻子李允莉也因为伤心、救夫心切,不小心落入河中溺亡。莫君山打算引爆炸弹为朱家报仇,在现场人员的阻止下,通过使用拍摄现场的大量凝胶将爆炸的威力减小到最低,这些凝胶原本是次日进场的摄制组为拍摄外星生物爆炸后的残骸而准备的。最终,除苏成亮当场杀害唐汉泽一人外,其他人全部生还。有人表示莫君山是义举,不应当判处其刑事责任,但莫君山在医院抢救脱离危险后表示:复仇以一种激进而绝望的方式进行是不对的,他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只希望大家不要对别人那么冷漠,要多关心他人,才能强大到对抗恶魔。

黄友行根据以上讲解,编辑了2分钟的现场视频。在咖啡馆看节目的客人忍不住把胃里的食物吐在了地板上,对不起啊,一会儿我帮你打扫。这镜头也太晃了,看得人恶心。摄影师被爆炸吓尿了吧?一旁陪同的另一名客人抱怨道。

时光飞逝,三年后,相同的位置,黄友行和同事介绍的女性在咖啡店里见面相亲。

丽丽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结过一次婚?

没有,她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让我自己发现。

我还真是个挺普通的人,朋友都说我比较拧巴,不过我的新书就快出版了,算是有点故事吧。

是吗?好有才,什么类型的?

这部,应该是虚构的吧。不说这个啦,还是说我结婚的事情吧。我的一个朋友是同性恋,想要顺利领养一个孩子,就利用了一下我的本市户籍。

就跟前几年有些人钻政策漏洞,为了买二套房假离婚一样呗?

嗯,差不多吧。区别在于,我主观是善意的,利他的。

你们结几年了?现在离了,孩子抚养权归谁?

三年了,民政部、社区、志愿者都会对监护人进行各种尽调、回访。性取向异常的人士,是不可能通过审查的。我现在还是孩子的爸爸,周末经常一起参加活动。

你好有爱心啊,我年纪也不小了,可一直对生孩子有种恐惧。很奇怪,只要我在公共场合看到有小孩,孩子一会儿准闹事,孩子一哭,我的心脏感觉就像被人攥在手里当面团捏。

很理解你,我以前也一样,超级恐童。

你现在没事了?

好多了,将心比心吧,我就想,如果我是一个渺小的无能为力的孩子,除了哭闹我还能怎么表达我对这操蛋世界的不满?

美女被逗笑了:那你们结婚三年都住在一起?

对,我,我名义前妻,还有,我前妻的伴侣。

哇哦,看来你是心挺大的人。孩子多大了?怎么跟孩子解释离婚的事?

先跟孩子解释了离婚的字面解释:父母分开生活,未来有可能各自都会有新的伴侣。收养是拟制血亲,我们都认为核心是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爱,相互的情感寄托,不是养儿防老的旧观念。以后会告诉她真实的原因。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你们,家庭的特殊?

有一个志愿者,干这行已经五年了。我认为她很早就察觉到了,但一直没说。

你觉得她为什么没挑破?

她锁骨下方有一个彩色的蝴蝶纹身,很小,不易被发现,因为瘦,夏天上肢活动的时候透过衬衫的领口看到的。蝴蝶是自我重生的象征吧?也许她想给我们一次机会?

女人点点头,喝了口饮料,放下玻璃杯的时候,手按压胸前,拂过了衣领上端的扣子。三年时间也不短了,你表现好的时候,她们有没有补偿你?

黄友行突然发现女人胸前的扣子变魔术般开了一颗,亮闪闪的沙滩,海岸线柔和地呈现在眼前,黄友行吞咽下一口饮料, 摆摆手咧嘴说:没有、没有啊,怎么会?真淘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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