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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把那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递给我时,眼角眉梢都挂着他标志性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搞定,林未。我们的毕业旅行,通往天堂的终极路线。
我接过来,指尖有点凉。
A4纸上印着粗糙的航班信息,目的地是西宁。出发日期是6月22号。
我抬起头,看着他。
江驰正低头回复着手机消息,下颌线绷得很好看,他是我们大学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我,是那个永远站在焦点旁边的影子。
不是去拉萨吗?我轻声问。
傻不傻,他笑了一下,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宠溺的责备,先飞西宁,海拔低一点,给你个适应期。然后我们从西宁坐火车进去,那条才是天路,风景最好的精华段。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合情合理,体贴周到。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为你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跟着他走,做那个被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小公主。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起就混在一起。二十多年,我的整个世界几乎都是围绕着他转的。
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会从校服走到婚纱。
我自己也曾经深信不疑。
哦,我点点头,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听你的。
他很满意我的顺从,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听话的小猫。
乖。
那个瞬间,我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倒。
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上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混杂着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我用我俩的共用账号登录旅行APP,想看看他预订的酒店风格时,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预订的,是两张6月22号,直飞拉萨贡嘎机场的机票。
没有西宁。
没有高原适应期。
更没有那趟所谓风景最好的天路火车。
他撒谎了。
他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伪造出来的、飞往西宁的行程单,告诉我要带我去一个错误的地方。
为什么?
我捏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我想不通。
这不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毕业旅行,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故意把地点说错?
是想看我到时候在西宁机场一脸茫然,然后他像个天神一样降临,告诉我逗你玩呢,再拉着我去真正的目的地?
用我的惊慌失措,来满足他那点可笑的、高高在上的掌控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过去二十年那个名为爱情的梦幻泡泡。
嘶的一声,漏出了里面藏着的、许多被我刻意忽略的真相。
我想起大二那年,我报了去上海的交换生项目,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他却在我提交申请的前一天,轻描淡写地说他跟辅导员打过招呼了,名额会留给更需要的同学。
你去那么久,我想你了怎么办?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他真是爱我爱到了骨子里。
现在想来,那不是爱,是绑架。
用爱的名义,剪断我的翅膀。
还有去年,我拿到一个国内顶尖互联网公司的实习offer,他却说那家公司加班文化太严重,女孩子去了会很辛苦。
他动用他爸的关系,给我安排进了本地一家国企。
稳定,清闲,离家近,我们以后结婚了,你也有更多时间照顾家里。他规划着我们的未来,笃定而自然。
我当时竟然也觉得,他说得对。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林未。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张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的喜好,我的梦想,我的路,全都被江驰用一把叫为你好的剪刀,修剪成了他喜欢的形状。
而我,竟然心甘情愿地当了这么多年的盆景。
直到今天。
直到这张薄薄的、写着谎言的A4纸,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疼。
但,也清醒了。
我回到宿舍,陈瑶正敷着面膜打游戏,看我失魂落魄地进来,含糊不清地问:咋了,被江大帅哥榨干了?
陈瑶是我的室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一个把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当人生格言的酷女孩。
过去,我总觉得她太偏激。
现在,我只想给她点个赞。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张行程单,又拿出我的手机,点开那个旅行APP的订单页面,并排放在她面前。
陈瑶的视线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她一把扯下面膜,国粹脱口而出。
我操,江驰这孙子玩儿你呢?
游戏里的人物壮烈牺牲,她也顾不上了,直接把手机一扔,盘腿坐直了,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学术研讨会。
他什么意思?毕业旅行,他把你一个人往西宁骗,他自己飞拉萨?他想干嘛?在那边金屋藏娇了,准备给你来个措手不及的摊牌?
还是说,这纯粹就是个恶作剧?想看你一个人在机场哭天抢地,他再出现拯救你,满足他那变态的控制癖?
陈瑶的分析,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我摇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不管是哪种,这男的都有病,而且病得不轻。陈瑶下了结论,然后盯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去撕了他那张虚伪的帅脸?
撕了他?
我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
我冲到他面前,把两份证据甩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用他那套惯用的说辞来哄我。
宝贝,我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我怎么可能真的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呢?
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道歉,好不好?
然后呢?
我在他轻描淡写的道歉里,选择原谅?然后继续这段已经从根上烂掉的关系?
不。
我不想。
一次也不想了。
不,我看着陈瑶,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他玩儿个尽兴。
陈瑶愣住了,随即,她眼睛亮了。
哦豁?你有计划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瑶瑶,你之前不是说,你表姐在英国做留学中介吗?
是啊。
帮我问问,现在申请今年秋季入学的硕士,还来不来得及。
陈瑶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晌,她猛地一拍大腿。
来得及!姐妹!必须来得及!就算来不及,老娘豁出这张脸让我表姐给你搞定!你想去哪个学校?G5?王爱曼华?随便挑!
看着她比我还兴奋的样子,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笑了笑。
瑶瑶,谢谢你。
谢个屁!她一把抱住我,你早该这样了!去他的江驰,去他的爱情!世界那么大,凭什么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我们林未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
是的。
世界那么大。
我想去看看。
用我自己的眼睛,走我自己的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上了双面人生。
白天,我依旧是江驰那个温柔顺从的小女友。
我们一起去拍毕业照,他把我搂在怀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张扬。
我也笑,笑得眼睛弯弯,心里却在倒数。
还有十天。
我们一起跟朋友们吃饭,K歌,通宵。
大家都在起哄,喊着江驰林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江驰端着酒杯,来者不拒,意气风发地宣布:等我们从西藏回来,就订婚。
包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甜得发腻。
我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江驰,他像个国王,享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和臣服。
他大概觉得,我也一样。
他不知道,他的国王游戏,快要结束了。
晚上,我回到宿舍,就立刻切换到另一个模式。
在陈瑶的帮助下,我联系上了她表姐。
我的本科学校不错,均分也高,雅思成绩是去年就考出来的,一直没用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中介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帮我筛选出了几个可以尝试的捡漏专业。
伦敦大学学院,UCL。
教育学。
虽然不是我最想读的传媒,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专业还有位置,你的背景申请成功率很大,就是得抓紧时间。现在递交,顺利的话,一周内就能拿到offer。中介姐姐在电话里说。
好,就这个。我毫不犹豫。
挂了电话,我开始通宵写文书。
陈瑶也没睡,在一旁帮我查资料,找案例,时不时给我递杯咖啡。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把所有材料准备齐全,点击了发送。
那一刻,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破土而出的、新生的激动。
我的人生,第一次,完全由我自己做主。
等待offer的那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一边要不动声色地应付江驰,听他兴致勃勃地讲着去西藏的攻略,一边要时时刻刻刷新邮箱。
他会给我发一些装备清单。
冲锋衣要买带抓绒内胆的,早晚温差大。
高帮登山鞋,保护脚踝。
防晒霜必须50倍以上,不然回来就成黑炭了。
我一一回复:好的。收到。记下了。
然后转头就在购物网站上浏览着伦敦的秋季穿搭。
风衣,毛衣,短靴。
我甚至开始看伦敦的租房信息,想象着自己在那个陌生又迷人的城市里,会拥有一个怎样的小窝。
那种感觉很奇特。
就像一个潜伏者,在敌人的心脏地带,秘密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刺激,又充满了背叛的快感。
江驰丝毫没有察觉。
他太自信了。
自信于我二十多年来对他的依赖和爱慕,自信于他为我规划好的人生蓝图。
他以为,我永远是那只飞不出他手掌心的金丝雀。
6.月18号,周二。
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我正在图书馆整理毕业论文的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感觉整个图书馆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周围同学翻书的沙沙声、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全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行小小的、黑色的英文字母。
我颤抖着手,点了进去。
Dear Lin Wei,
Congratulations! We are delighted to offer you a place on the MA Education programme...
Offer!
是Offer!
我拿到了UCL的offer!
那一瞬间,我差点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尖叫出声。
我死死地捂住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决定我命运的单词。
我冲出图书馆,跑到无人的操场上,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我这二十多年来的荒唐和盲目。
哭我终于挣脱了那个名为江驰的牢笼。
也哭我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未知的未来。
陈瑶接到我的电话,比我还激动。
!牛逼!我姐妹就是最牛的!今晚必须庆祝!烧烤啤酒小龙虾,我全包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学校后门的大排档,喝得酩酊大醉。
我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随着酒嗝和眼泪,倾吐了出来。
陈瑶一直默默地听着,帮我剥虾,给我倒酒。
最后,她红着眼圈说:未未,都过去了。以后,你就是钮祜禄·林未了,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我举起酒杯,跟她重重一碰。
敬钮祜祜·林未!
敬我们的新生活!
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我人生的发令枪。
预备,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是最后的冲刺。
交押金,换CAS,办签证。
所有事情都加急处理,每一天都像在打仗。
我瘦了整整五斤,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与此同时,我也在认真地准备着我的西藏之旅。
我买了江驰清单上所有的东西。
最贵的冲锋衣,最专业的登山鞋,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防晒和护肤品。
我把它们一件件摊在床上,拍照发给江驰看。
准备得怎么样?我的乖宝宝。他回复得很快。
一切就绪,就等出发啦!我配上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似乎很满意。
6.月21号,出发前一天。
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聚餐。
另外两个室友并不知道我的计划,还在羡慕我即将开始的浪漫旅行。
真好啊,一毕业就去西藏,还有江驰那样的二十四孝好男友陪着,林未你就是人生赢家。
是啊是啊,等你们回来,是不是就要办喜酒了?记得请我们喝啊!
我笑着应付:一定一定。
只有陈瑶,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她比我还紧张。
饭后,江驰来接我。
他开着他爸新给他买的SUV,停在宿舍楼下,引来不少人侧目。
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我六点来接你。他靠在车门上,对我嘱咐道。
好。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别丢三落四的。
都好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以前从未读懂过的、复杂的意味。
像是期待,又像是……怜悯?
林未,他忽然凑近我,气息喷在我耳边,你是不是很期待这次旅行?
我心脏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又甜又软。
当然啦。这是我们新的开始,不是吗?
他似乎被我的笑容取悦了。
他满意地捏了捏我的脸。
是啊,新的开始。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灯,脸上的笑容才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新的开始。
没错。
是我的。
不是我们的。
回到宿舍,我打开早就准备好的两个行李箱。
一个,装满了去西藏的厚重衣物。
另一个,装着去伦敦的四季常服,还有我所有的重要证件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我把那个装着西藏梦的箱子,推到墙角。
然后,拉着另一个箱子,和陈瑶一起,悄悄地离开了宿舍。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两滴水,汇入了深夜的城市。
陈瑶把我送到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
我的航班,是明天上午九点,飞往伦敦希斯罗。
比江驰那趟飞往西宁的航班,晚一个小时。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吗?陈瑶不放心地问,眼圈红红的。
不用了,我抱了抱她,你明天还得替我演戏呢。
根据我们的计划,明天早上,陈瑶会替我给江驰发消息,告诉他我突然肚子疼,让他自己先去机场,我随后就到。
这样,我就能完美地避开他。
演戏我在行,你放心。陈瑶吸了吸鼻子,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
好。
钱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
够了,我妈给我的嫁妆钱,我全取出来了。
……阿姨要是知道,会不会打死你?
总比我以后后悔死要好。
我们俩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离别的伤感,终究还是无法避免。
瑶瑶,保重。
你也是,未未。一定要过得比他好,气死那个王八蛋!
必须的。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我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和江驰在一起的二十多年。
他教我骑自行车,我摔倒了,他比我还紧张。
我被人欺负,他二话不说,冲上去跟人打架,弄得自己满脸是伤。
高考前,他每天陪我上晚自习,给我讲题,直到深夜。
那些温暖的、闪闪发光的记忆,曾经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可现在,它们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甜得发腻,也毒得穿心。
天亮了。
早上六点,我的手机准时响了。
是江驰的电话。
我挂断,然后给陈瑶发了个信号。
很快,陈瑶用我的微信给江驰发了消息。
【阿驰,我肚子突然好痛,可能是昨晚吃坏东西了,你先去机场吧,我去趟医院就过来。】
江驰的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
陈瑶继续发。
【不方便接电话,厕所呢。你快去吧,别误了飞机,我肯定能赶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是江驰在权衡,是他的惊喜计划重要,还是我这个突然不舒服的女朋友重要。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
【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在机场等你。】
成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我在机场等你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等吧。
你就慢慢等吧。
等到地老天荒,也等不到我了。
我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化妆。
我给自己画了一个精致的、带着上扬眼线的妆。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锐利,眼神明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才是林未。
这才是真正的我。
八点整,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首都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
我一眼就看到了江驰。
他站在国内出发的安检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身形挺拔,鹤立鸡群。
他正不耐烦地看着手机,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入口的方向。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十米的人潮,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隔着一个无法挽回的谎言。
我看到他脸上渐渐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他开始打电话。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没有理会。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医院,或者堵在路上。
他绝对想不到,我就在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冷眼旁观着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离他那趟航班的起飞时间越来越近。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从焦躁,到愤怒,再到一丝……慌乱。
他大概是第一次,感觉到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真好。
我勾了勾唇角,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着另一边的国际出发口走去。
再见了,江驰。
再见,我那被你操控了二十多年的、可悲的人生。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他带着怒气的吼声。
林未!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我。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我拖着我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我的安检口,我的登机牌,我的未来。
登机,落座,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然后加速,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我看向窗外。
北京的地面越来越远,建筑和街道都变成了小小的方块。
我的手机里,有几十个江驰的未接来电,还有上百条微信消息。
怎么上传到云服务器
从一开始的质问。
【林未你人呢?】
【搞什么鬼?电话为什么不接?】
【你再不出现,飞机就要飞了!】
到后来的气急败坏。
【你耍我?】
【你他妈在哪儿?!】
【林未,你给我等着!】
再到最后的慌乱和哀求。
【未未,你别玩了,我错了行不行?】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接电话啊,求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然后,打开了飞行模式。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紧绷和亢奋,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无边的疲惫。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破云隙,照在我的脸上。
暖洋洋的。
伦敦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难。
语言的隔阂,文化的冲击,学业的压力,还有无孔不入的孤独感。
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
我租的公寓很小,窗外总是阴雨连绵。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北京的阳光,想念大排档的烟火气,想念陈瑶咋咋乎乎的笑声。
甚至,在某个深夜,我想起了江驰。
我想起他给我剥好的虾,想起他为我挡过的酒,想起他把我护在身后的宽阔肩膀。
人的记忆,真是个狡猾的东西。
它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好的,只留下那些被美化过的温情。
我差点就动摇了。
差点就想打开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再找我。
就在这时,陈瑶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那边是白天,阳光正好。
钮祜禄·林未,你在伦敦还好吗?没被人贩子拐走吧?她的大脸盘子怼在镜头前。
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五斤。我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笑意。
那就好。陈瑶松了口气的样子,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江驰那孙子,快疯了。
我心里一咯噔。
怎么了?
你走的那天,他在机场等到最后,飞机都飞了他都没走。后来反应过来,给你所有的亲戚朋友打电话,都说不知道。
他找到了我们宿舍,另外两个室友说漏了嘴,告诉他我送你去了酒店。然后他就找到了那家酒店,查了监控,发现你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了。
再然后,他就通过他爸的关系,查了你的出境记录。
陈瑶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当他知道你飞了伦敦的时候,那表情,啧啧,我跟你说,比吃了屎还难看。
他想不通,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那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小女友,怎么就一声不吭地飞了八千多公里,去了另一个国家。
他给你办的手机号,早就停机了。他去你家找你,被你爸妈赶了出来。你爸妈大概也从你留的信里知道怎么回事了,对他没一句好话。
他现在,就像个无头苍蝇,到处找你。前两天还来找我,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把他给骂出去了。
陈...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软弱和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坚决的快意。
他不明白?
他凭什么不明白?
当他伪造行程单,准备把我一个人扔在陌生的城市,欣赏我的惊慌失措时,他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这是他应得的。
他活该。我冷冷地说。
就是!活该!陈瑶义愤填膺,所以啊,姐妹,你可千万别心软。他现在这副可怜相,都是装出来的,为了把你骗回去。你一回去,他肯定变本加厉地控制你。
我不会的。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语气平静,瑶瑶,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那个夜晚,是我在伦敦的转折点。
我删掉了所有关于过去的念想,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生活中。
我开始逼着自己去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去跟不同国家的人交流。
我的口语在磕磕绊绊中飞速进步。
我开始一个人去探索伦敦的每一个角落。
去大英博物馆看罗塞塔石碑,去国家美术馆看梵高的向日葵,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
我发现,没有江驰,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甚至,更好。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就是我,林未。
一个独立、自由、完整的个体。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后,我以优秀的成绩毕业,顺利在伦敦找到了一份工作。
是一家新媒体公司,做内容策划,正是我喜欢的领域。
工作很忙,但很充实。
我和陈瑶每天都保持着联系。
她告诉我,江驰后来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毕业后,没有接受家里的安排,自己去了一家创业公司,没日没夜地工作,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朋友聚会,只要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他就会立刻沉默,然后一个人喝闷酒。
大家渐渐地,也就不再提了。
他好像,真的后悔了。陈瑶有一次说。
后悔有什么用?我正在泰晤士河边散步,晚风吹起我的头发,他后悔的,不是他做错了事,而是他失去了对我的控制。
说得也是。
瑶瑶,别再跟我提他了。我不想听。
好,不提了。
我以为,我和江驰的故事,就会这样,隔着一个大西洋,无声无息地落幕。
直到五年后。
我因为一个中英合作的项目,需要回国出差。
时隔五年,再次踏上北京的土地,我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北京的变化很大。
高楼更多了,地铁线路更密了,空气也好像好了一些。
陈瑶来机场接我。
五年不见,她剪了短发,穿着干练的西装,已经是一家公司的部门主管了。
我们俩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林未,你可算回来了!你现在这气场,两米八!
你也不赖啊,陈总。
我们笑闹着,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项目很顺利。
工作之余,陈瑶带着我吃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寻找当年的味道。
我们聊着各自的生活,工作,感情。
我单身,在伦敦有几个约会对象,但都没有深入发展。
陈瑶交了一个小她三岁的男朋友,是个程序员,木讷但体贴。
我们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江驰。
直到项目结束的前一天。
我们大学的班长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说给我接风。
陈瑶问我去不去。
我犹豫了。
他……会去吗?
陈瑶沉默了一下,说:会。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繁华的夜景,久久没有说话。
去,还是不去?
见,还是不见?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一丝好奇的。
我想看看,五年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驰,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也想看看,我自己,在面对他时,是否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
去。最终,我说。
就当是,给我那段死去的青春,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高级会所。
班长现在混得不错,出手阔绰。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很热闹了。
很多年没见的同学,一看到我,都热情地围了上来。
林未!真是你啊!比以前更漂亮了!
在英国待了几年,气质都不一样了。
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我笑着,一一应付。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就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酒。
包厢里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和我记忆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那件衬衫,皱巴巴的。
他身上,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颓唐。
仿佛这些年,他把所有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我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时间,真是最残酷的雕刻刀。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整个包厢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脆弱。
他站了起来,想要朝我走过来。
但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还是班长打破了尴尬。
哎呀,林未,江驰,你们俩……这可是世纪大会面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身上。
带着八卦,带着探寻,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江驰,扯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好久不见,江驰。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三个字。
……好久不见。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尽管身边的人都在努力地活跃气氛,但我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
我没有再看他。
我跟身边的同学谈笑风生,聊伦敦的趣闻,聊我的工作,聊我未来的人生规划。
我把自己这五年,过得有多精彩,多充实,不动声色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也是,展现在他面前。
聚会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
陈瑶要送我回酒店。
我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未。
是江驰。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瑶立刻警惕地挡在我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江驰,你想干嘛?
我……江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我能……跟你单独聊聊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陈瑶。
我拍了拍陈瑶的胳膊,示意她安心。
瑶瑶,你先去车里等我吧。
可是……
没事。
陈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风很凉,吹得人有些清醒。
我和江驰,一前一后地走在会所外的林荫道上。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俩紧紧地罩住。
走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在包厢里,还要沙哑。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我有些不耐烦了。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他急急地否认,然后,又泄了气似的,低下头。
对不起。
他说。
这三个字,迟到了整整五年。
我没什么感觉。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早已干涸的古井,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当年的事,是我混蛋。
我不该骗你,不该用那种幼稚又恶劣的方式,去试探你,去证明你离不开我。
我以为……我以为我把你安排得好好的,就是对你好。我以为你喜欢那样的生活。
我害怕,林未。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看到你拿到那个交换生名额的时候,我看到你拿到那个实习offer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里有光,我就害怕。
我怕你飞得太高,飞得太远,怕我抓不住你。
所以,我就想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
那个毕业旅行,是我最后的一次尝试。我想让你在陌生的城市感到无助,然后我再出现,让你明白,你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是积压了五年的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不是掌控,是恐惧。
一个男人,因为内心的恐惧和不自信,用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试图去摧毁他爱的女人的翅膀。
何其可悲。
又何其可笑。
说完了吗?我问。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乞求。
林未,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到从前?
我看着他,这个被岁月和悔恨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我忽然笑了。
江驰,你知道吗?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如果是在五年前,我可能会哭着原谅你。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应该感谢你。
他愣住了。
感谢我?
是啊。我点点头,笑容真诚,谢谢你当年的那个谎言,谢谢你用那么决绝的方式,逼我离开你。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的人生,有多少种可能。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就是一个被圈养在笼子里、每天等着你回家投喂的金丝雀,早就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和欲望。
是你,亲手把我推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所以,江驰,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地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感谢。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想这样……
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们都回不去了。
你有你的独木桥,我有我的阳关道。就这样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林未!
他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瑶立刻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这才发现,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泪水。
我不是为他哭。
我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把一个男人当成全世界的林未。
为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一点点把自己拼凑起来的林未。
为那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的林未。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江驰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一直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风化的石像。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城市的璀,璨灯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的故事,才算真正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我登上了返回伦敦的飞机。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北京,是我的故乡,但已经不是我的归宿。
我的未来,在另一个地方。
后来,我偶尔会从陈瑶口中,听到一些关于江驰的零星消息。
他辞掉了那份让他疲惫不堪的工作,回到了他父亲的公司。
他开始相亲,在家里的安排下,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结了婚。
我见过那个女孩的照片,陈瑶发给我的。
长发,白裙,笑起来温婉可人。
很像当年的我。
陈瑶说,江驰对她很好,体贴,周到,无可挑剔。
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光。
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盛大。
但他全程,都没有笑过。
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江驰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孩子。
他成了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只是,他再也不是那个会为了爱情,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了。
他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循规蹈矩的、无趣的成年人。
陈瑶说,有一次同学聚会,他喝多了,拉着班长,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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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做那件蠢事。
他说,他愿意用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去换一个,我回头的机会。
可是,没有如果了。
人生不是电影,没有重来的剧本。
错过,就是一生。
而我,在伦敦,也过着我自己的生活。
我升了职,加了薪,买了一套能看到泰晤士河景的公寓。
我谈了一场恋爱,对方是一个风趣幽默的英国律师。
我们一起旅行,一起滑雪,一起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
他尊重我的事业,支持我的梦想,从不试图改变我。
在他身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在。
他向我求婚的那天,是在伦敦眼上。
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伦敦的夜景,在我脚下璀璨铺开。
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眼神真挚而热烈。
Lin,will you marry me?
我看着他,笑着流下了眼泪。
我用力地点头。
Yes, I will.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江驰也曾规划过我们的未来。
他说,等我们毕业,就去西藏。
他说,等我们回来,就订婚。
他说,要给我一个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
他的承诺,言犹在耳。
但许下承诺的少年,和聆听承诺的少女,都早已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我把婚讯告诉了陈瑶。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比我还大声。
太好了,未未,你终于找到了你的幸福!我真为你高兴!
嗯,我也很高兴。
挂了电话,我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流淌,河面倒映着两岸的万家灯火。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六个字。
【祝你幸福,林未。】
我猜得到是谁。
我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祝福,我心领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真的,不必再见了。
我的人生,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
而他,将永远地,停留在了上一页。
带着他终生的悔恨,成为我故事里,一个模糊的、泛黄的注脚。
这,或许就是对他当年那个谎言,最好的惩罚。
也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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