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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焚尽的誓约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北京八月的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压来。
我手里捏着那本崭新的、暗红色的离婚证,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是滚烫的烙铁,灼烧着我的掌心。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企图压下胸口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思蓝,真的……就这样了?范念远站在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分辨不清的迟疑。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一身熨帖的定制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而不是一场婚姻的葬礼。
我侧过头,看着这张我爱了整整八年的脸。从大学校园里的青涩少年,到如今航天设计院里年轻有为的工程师,他的每一寸轮廓,都曾是我青春里最深刻的描摹。
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不然呢?念远,字已经签了,证也拿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流满面,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裤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那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笑了,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等急了吧?我轻声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宝马。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知道,孔云舒就在那儿。那个比我年轻六岁,刚进设计院就对他万分崇拜的女孩。
范念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匆忙将手机塞回口袋,像是要掩盖什么证据。思蓝,你别这样,我和她……
你们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了。我打断他,将视线从那辆刺眼的车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范念远,我们结婚五年,恋爱三年。我苏思蓝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你母亲生病,是我辞掉工作,在医院陪了三个月。你的项目评职称,是我帮你整理了上千页的资料,熬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通宵。这个家,我问心无愧。
我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愧疚。我知道,思蓝,你的好,我都知道。只是……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不是吗?这样对你也不公平。
没感情了?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一个月前,你抱着我说要一辈子的时候,也是没感情吗?还是说,你的感情,保质期只有三十天?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我……我对不起你。钱和房子,我都按协议给你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你还可以找我。
这句施舍般的话,成了压垮我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攥紧了手里的离婚证,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体面。不必了。你的钱,你的房子,我一分都不会少拿,那是我应得的。至于你的人,我嫌脏。
说完最后三个字,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的我告别。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范念远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上。我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王,尽管我的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走了十几米,我听到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一个广告牌的阴影下停住脚步,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那个我刚刚离开的地方。
范念远快步走向了那辆白色宝马,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立刻探出身,给了他一个灿烂的拥抱。
是孔云舒。
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而范念远,那个刚刚和我办完离婚手续的男人,那个说我们之间没感情了的男人,正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满眼的宠溺与疼惜。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体面冷静,瞬间崩塌。原来,那些所谓的愧疚和迟疑,不过是他最后的表演。他不是来告别一段婚姻,他只是来走一个流程,一个能让他奔向新生活的、必不可少的流程。
我看着他们上车,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绝尘而去,卷起一阵热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雕塑,一动不动。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将我从无边的冰冷中唤醒。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蒋舜华三个字。我最好的闺蜜。
我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喂?思蓝?办完了吗?电话那头,舜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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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舜华沉默了几秒,立刻明白了什么。你在哪儿?别动,我过去接你。
我报上地址,挂断了电话。
抬起头,八月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将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和我那段长达八年的、可笑的青春,一起塞进了包的最深处。
范念远,孔云舒。
我苏思蓝,记住你们了。
02 沉默的回响
回到我和范念远……不,现在是我一个人的房子里,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他身上雪松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玄关处,他的拖鞋还摆在我的旁边;沙发上,还扔着他未来得及收走的换洗衣物;阳台上,我为他养的那盆绿萝,依旧生机勃勃。
这个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紧紧包裹,让我窒息。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开始清理属于范念远的一切。
他的衣服,不管是昂贵的西装还是普通的家居服,我一件件叠好,塞进几个巨大的行李箱。他的书,从专业类的航天动力学到他附庸风雅买来的哲学经典,我一本本码好,装进纸箱。他的剃须刀,他的游戏机,他珍藏的飞船模型……所有带着他印记的东西,我都没有丝毫留恋,全部打包。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我的心像一口枯井,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只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傍晚时分,蒋舜华提着两大袋子食材和一箱啤酒,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门,看到客厅里堆积如山的箱子,她愣了一下。
你这是……打算给他寄过去?舜华放下东西,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箱子。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和工装裤,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像一头随时准备战斗的猎豹。她曾是空军地勤,后来因伤退役,自己开了家格斗健身馆。
不,我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淡淡地说,我叫了同城闪送,直接送到他单位楼下。让他自己去取。
舜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可以,够狠,我喜欢。让他当着全院同事的面,接收他失败婚姻的‘遗物’,这画面,想想都带劲。
我没接话,走到冰箱前拿了瓶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暂时压制住了心口的灼痛。
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舜华一边将食材放进冰箱,一边问我。
我靠在冰箱门上,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被我清理出一半空荡的家。不知道。也许……找份工作吧。
为了范念远,我放弃了太多。大学毕业时,我明明拿到了好几家顶尖咨询公司的录用信,却因为他一句思蓝,我希望你能稳定一点,离我近一点,就选择了一家清闲的国企,做着朝九晚五的行政工作。三年前,他母亲生病,我又毫不犹豫地辞了职,当起了全职主妇。
我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剪断了自己的翅膀,将他当成了我的整片天空。
现在,天塌了。
找工作?舜华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我,苏思蓝,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就打算这样了吗?随便找个工作,然后等着遇见下一个男人,再重复一遍今天的故事?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忘了你十八岁的时候,站在航校招飞宣讲会台下,眼睛里那股光了吗?你忘了是谁抱着飞行模拟器的书,研究到半夜三更吗?你忘了是谁在拿到体检合格通知书时,抱着我哭着说‘舜华,我能飞了’吗?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那个关于飞行的梦想,那个被我亲手埋葬在柴米油盐里的梦想,此刻正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当年,我和舜华一起参加招飞,一路过关斩将,体检、笔试、心理测试,全部通过。可就在最后政审的前夕,我遇见了范念远。他浪漫、有才华,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的生活。他告诉我,女孩子飞上天太危险,也太辛苦,他会给我一个安稳的家,他会成为我的翅膀。
我信了。
我亲手填下了放弃政审的申请书,将那份承载着我所有青春热血的梦想,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藏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我以为,那是为了爱而做出的伟大牺牲。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愚蠢笑话。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舜华……我……我回不去了。我都快三十岁了,早就超龄了。
谁说你超龄了?舜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到我面前,看清楚,空军面向大学毕业生的招飞计划,年龄上限放宽到了二十七周岁。而且,今年有特殊政策,针对一些紧缺专业背景的人才,年龄可以适当放宽。你本科是信息工程,完全符合要求。报名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五角星徽章,和那段加粗的招飞简章文字,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是……我的身体,我的知识……都荒废了这么多年……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身体可以练回来,知识可以捡回来!苏思蓝,你缺的不是这些,你缺的是把那个破铁盒子砸开的勇气!舜华的声音铿锵有力,你以前为了范念远,能把上千页的德文资料翻译整理出来,现在为了你自己,难道连几本空气动力学的书都啃不下来吗?
她的质问,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是啊,我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再拼一次?
那个夜晚,我和舜华喝光了一整箱啤酒。我没有哭诉我的委屈和不甘,而是和她聊起了曾经的梦想,聊起了那些关于蓝天、白云和星辰的憧憬。
酒过三巡,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我没有钥匙。
我从厨房找来一把锤子,对着那把小小的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锁开了。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我当年的飞行学员申请表、体检合格单,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飞行原理的笔记。
我拿起那张申请表,看着照片里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短发齐耳,眼神清澈,笑容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对不起。
我在心里对那个女孩说。
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把你找回来了。
03 天空的呼唤
第二天,我是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我坐起身,看着满屋的狼藉和空酒瓶,昨晚的一切涌上心头。
那个被砸开的铁盒子,还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空军招飞的官方网站。
鲜红的五角星,庄严的徽章,每一个像素都在冲击着我的视觉神经。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报名入口,开始逐项填写我的个人信息。
姓名:苏思蓝。
年龄:二十九。
当我在年龄那一栏填下二十九这个数字时,手指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的机会,比别人要渺茫得多。
但那又怎样?
输给年龄,总比输给一个背叛我的男人,要体面得多。
提交申请的那一刻,我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我关掉电脑,换上运动服,走进了舜华的健身馆。
哟,想通了?舜华正在指导学员,看到我,吹了声口哨。
嗯,我点点头,目光坚定,舜华,帮我制定一个恢复计划。最严酷的那种。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白天,我在健身馆里挥汗如雨。长跑、力量训练、核心稳定……我像一块生锈的铁,在舜华的魔鬼训练下,被一点点地敲打、淬炼,逼出所有的杂质。每一次力竭,每一次肌肉的酸痛,都像是在对我过去几年安逸生活的惩罚和救赎。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重新捡起那些早已生疏的课本。《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航空气象学》……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范念远的书房里有很多这方面的专业书籍,我一本都没有扔,它们现在成了我最宝贵的弹药。
这个过程,异常艰苦。
有好几次,我跑完十公里,累得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也有好几次,我对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学到凌晨三四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放弃。
但每当这时,民政局门口,范念远奔向孔云舒的那一幕,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恨,而是一种警醒。它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告诉我,我没有退路。我不能再回到那种依附于别人生存的状态里去。
我的人生,必须由我自己来掌舵。
期间,范念远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是在我清理完他所有东西的第二天。他在电话那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质问我为什么要把东西送到他单位,让他丢脸。
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那些东西不属于我的家,我只是物归原主。
第二次,是在一周后。他的语气软了下来,问我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我猜,大概是孔云舒贤内助的角色扮演得并不成功吧。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在他半夜被一个技术难题困扰时,帮他从海量的外文资料里找到解决思路的。
我礼貌而疏远地回绝了:谢谢,我过得很好,不需要。
之后,他便没有再联系我。我们的世界,像是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渐行渐远。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招飞中心发来的初选通知。
看到邮件的那一刻,我正满身是汗地从跑步机上下来,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我拿着手机,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通过了第一关。
我把手机递给舜华,她看了一眼,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满是骄傲。
初选、复选、定选……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一个闯关者,一关一关地往前走。每一次体检,每一次笔试,每一次心理测试,我都全力以赴。
我戒掉了所有不健康的饮食,每天的作息精准到分钟。我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我的大脑,也在高强度的学习下,变得越来越清晰和敏锐。
我甚至在一次关于飞行器突发故障应急处理的面试中,结合我之前帮范念远整理项目资料时学到的知识,提出了一个让考官都眼前一亮的解决方案。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我曾为他付出的日日夜夜,那些我以为被辜负了的时光,并没有完全白费。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沉淀在了我的生命里,变成了我自己的武器。
生活,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专注。我不再去想范念远,不再去纠结于过去的种种。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飞。
飞向那片曾经被我放弃的,广阔无垠的蓝天。
04 淬火与重生
时间在汗水和书本的墨香中飞速流逝,转眼已是初冬。
北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我刚刚结束了最后一项定选考核——高空抗压和旋转测试,从模拟舱里出来时,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虚脱的状态。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休息区,灌下一整瓶水,才勉强缓过劲来。
这几个月,我瘦了整整十五斤,但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迷茫和痛苦,变得坚定而沉静。
我像一把被反复捶打、淬火的刀,褪去了所有的花哨和脆弱,只剩下最锋利的刀刃。
等待最终结果的日子,最是煎熬。
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但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我开始尝试着投简历,找工作,为自己的未来做两手准备。
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苏思蓝女士吗?这里是XX航天设计院,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想约您明天上午过来面试。
我愣了一下。这家设计院,正是范念远所在的单位。我之前为了熟悉行业,海投了很多简历,没想到他们会给我打电话。
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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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想去看看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地方。或许,是想为我这八年的贤内助生涯,画上一个正式的句号。
第二天,我穿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准时出现在设计院的楼下。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样。庄严的建筑,行色匆匆的科研人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严谨而肃穆的气息。
面试我的,是技术部的一位副主任。他看了我的简历,尤其是我对几个航天项目的独到见解后,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苏女士,恕我直言,以您的专业背景和分析能力,之前只做行政工作,实在是太屈才了。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淡淡一笑:人生总要走些弯路。
面试很顺利,结束时,副主任热情地送我到门口,表示会尽快给我答复。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是范念远。
他正和一个年轻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自信的微笑。他的身边,没有孔云舒。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我转身,迈步走向电梯。
思蓝!他突然开口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试。我言简意赅。
面试?你要来我们院工作?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你来这里干什么?胡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凭什么还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和我说话?
范工程师,我刻意用了疏远的称呼,我去哪里工作,似乎和你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
我正要走进去,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思蓝,我们谈谈。
他的手心很烫,力气也很大。我用力挣脱,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说。
孔云舒怀孕了。他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颗炸弹在我耳边引爆。
我怔住了。
我们……准备结婚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祈求,思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来这里工作,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谁都不好。你换个地方,好吗?算我求你。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关心我,他只是怕我的出现,会打扰到他崭新的、幸福的生活。他怕我这根前妻的刺,会扎到他那位娇弱的、即将上位的新夫人。
何其自私,又何其可笑。
我看着他焦急而恳切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也彻底化为了灰烬。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鄙夷。
范念远,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这个世界很大,不是只围着你一个人转。我去哪里,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铁青的脸色,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那张错愕的脸,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在电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我苏思蓝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再也与范念远无关。
05 撕裂世界的信笺
从设计院出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四环路上绕圈。范念远那句孔云舒怀孕了,像一个魔咒,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我只是觉得荒诞。
我们结婚五年,我无数次和他商量过要一个孩子。他总是说,等他的事业再稳定一点,等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我信了,也等了。
原来,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只是不想要一个和我的孩子。
多么痛的领悟。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您好,是苏思蓝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男声。
我是,您是?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里是空军招飞局。
轰的一声,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我的手心开始冒汗,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
经过严格的考核与筛选,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力的锻造,您已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录取,成为一名预备飞行学员。请您于下周三前,携带相关证件,到我局报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车窗外,无数的车辆在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光影。我的耳边,只剩下那个男人沉稳的声音,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被录取了。
我真的……被录取了。
我将车停在路边的紧急停车带,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我没有哭,我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也不是委屈的泪水,这是喜悦、是激动、是重获新生的泪水。
我做到了。
那个二十九岁的、被婚姻抛弃的、一无所有的苏思蓝,靠着自己的力量,抓住了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为自己的人生,搏出了一个全新的可能。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舜华。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我听到了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的声音:苏思蓝,你真他妈的是我的骄傲!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舜华那里。我们没有喝酒,只是坐在她家小小的阳台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聊了一整夜。
聊我们十八岁的梦想,聊我们即将开始的、崭新的人生。
第二天,我开始着手处理离京前的一切事宜。卖房子,处理车子,整理行李。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在我准备去房产中介签合同的前一天,我接到了范念远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和沙哑。思蓝,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吧。
没时间。我正在打包最后几个箱子,语气很冷淡。
就十分钟,我在我们家楼下。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雪已经停了,小区里一片银装素裹。范念远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穿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只是一件单薄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什么事?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不想靠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缭绕。我听说……你要卖房子?
是我的房子,我想卖就卖。
别卖,行吗?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思蓝,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但是……那个家,是我们一起……
停。我打断他,范念远,你是不是忘了,你马上就要有新的家,新的妻子,和新的孩子了。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不觉得恶心吗?
他被我的话刺痛了,猛地吸了一口烟,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的,思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孔云舒……我们……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已经没有兴趣听了。
我没时间听你的故事。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接。
我直接将信封塞进他的夹克口袋里,转身就走。
苏思蓝!他在我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回头。
回到楼上,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终于还是打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纸。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盖着鲜红色印章的——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我看到,范念远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他拿着那张纸,凑到眼前,反复地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彻底的恐慌和茫然。
他手里的烟,掉在了雪地里,熄灭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隔着十几层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能想象得到,那该是怎样一种天翻地覆的崩塌。
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离开他就无法生存的、柔弱的菟丝花。他以为,我离开他,最多就是换个地方,继续过着那种平庸琐碎的生活。他以为,我永远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是他随时可以回望、甚至可以施舍怜悯的过去。
他从未想过,我会飞。
而且,会飞向一片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的世界,是航天设计院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是职称,是项目,是人情世故。
而我的世界,即将是九万里的长空,是呼啸的云层,是国家的疆土,是星辰大海。
我们之间,从这一刻起,云泥之别,天壤之隔。
他慌了。
我看到他拿出手机,疯狂地拨打我的电话。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窗外,雪后的天空,一片澄澈的蔚蓝。
像我即将奔赴的未来。
06 我的星辰大海
一周后,我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站在了空军招飞局的门口。
门口的哨兵身姿挺拔,眼神坚毅。巨大的五角星徽章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庄严、神圣而又热血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里,是我新生活的起点。
报到,体检,领装备,分宿舍……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却又无比真实。
我的舍友,是几个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年轻女孩。她们看到我,都好奇地叫我思蓝姐。她们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就像当年的我。
看着她们,我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我没有告诉她们我的过去,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和她们一样,怀揣着飞行梦想的预备学员,苏思蓝。
高强度的训练生活,很快就拉开了序幕。
每天清晨五点半的起床号,三千米的晨跑,严苛的队列训练,还有排得满满的理论课程。体能、纪律、知识……每一天,我都在被重新塑造。
这个过程很苦,很累,但我甘之如饴。
因为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靠近我的梦想。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范念远。想起他看到那份录取通知书时,那张惶然失措的脸。
我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最好的反击,不是毁灭,而是创造。
是创造一个让他望尘莫及的、全新的、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当你的世界变得足够广阔时,那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连同那些伤害,都会变得渺小如尘埃,不值一提。
听说,他和孔云舒的婚事,因为双方家庭的矛盾,闹得并不愉快。听说,他在单位的一个重要项目里,因为一个关键的数据失误,受到了处分。
这些消息,都是舜华偶尔和我提起的。我只是听听,便不再关心。
他的人生,他的世界,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关心我的爬升角度,我的飞行速度,我的航向坐标。
半年后,我以理论和体能双科第一的成绩,结束了预备训练,正式进入了飞行学院,开始了我的初教机飞行训练。
第一次,当我亲手驾驶着战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脚下。
巨大的推背感,引擎的轰鸣声,还有舷窗外那片无垠的、纯净的蓝色。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自由。
我终于飞了。
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贤内助。
我就是我,是苏思蓝,是共和国的飞行员。
我拉起操纵杆,驾驶着战机,在云层中做了一个漂亮的翻滚。阳光透过云隙,洒在我的脸上,温暖而耀眼。
在无线电里,我听到塔台传来教官沉稳的声音:苏思蓝,欢迎来到你的天空。
我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
收到。我回答,声音清晰而坚定,这里是我的天空,也是我的星辰大海。
他以为我失去的是一个家,他不知道,我找回的是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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